江南的四月,正是烟雨朦胧的时节。天剑门所在的凌云峰,常年被云雾缭绕,山风穿林而过,裹挟着草木的清香,将整座山峰衬得愈发清幽雅致,宛如仙境。掌门岳擎天的静室,便坐落于凌云峰之巅,推窗可见云海翻腾,闭门可闻山泉叮咚。
此刻,静室内,岳擎天正手持一封密信,眉头微蹙,细细品读。信纸质地精良,字迹娟秀却不失力道,正是苏婉清亲笔所书。信中内容,条理清晰,情理兼备,将影阁接单刺杀新科探花林暮一事的前因后果、利害关系,剖析得淋漓尽致。字里行间,既有晚辈的恭敬恳切,又暗含着不容置疑的底气,更巧妙提及了当年苏珩对天剑门那份不便明言、却分量极重的恩情。
岳擎天将密信缓缓放下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陷入了良久的沉吟。窗外的云雾随风涌动,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映照出他复杂的思绪。他并非畏惧朝廷的威严,更不是想贸然插手影阁的事务——江湖与朝廷,本就泾渭分明,各有规矩,他身为白道魁首,向来恪守边界,不愿轻易越雷池一步。
可这次影阁的所作所为,着实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。刺杀朝廷新晋探花,而且还是苏相极为看重、甚至可能成为未来女婿的人,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,而是公然挑衅朝廷法度,践踏士林尊严。信中所言绝非危言耸听,此事一旦闹大,朝廷震怒之下,必然会对整个江湖展开大规模整肃。到那时,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这些名门正派,多年来维系的江湖与朝廷之间的微妙平衡,也将彻底被打破。
维护江湖安宁,避免大规模的江湖与朝廷冲突,本就是他这白道魁首的职责所在。于公,他不能坐视影阁倒行逆施,祸乱江湖;于私,当年苏珩的那份恩情,他始终铭记在心,如今苏相之女亲自来信求助,他更没有拒绝的道理。
“罢了,此事,不能坐视不理。”岳擎天心中已然有了决断,眼中闪过一丝果决。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,沉声道:“传令下去,请‘流云剑’顾长老来见我。”
门外的弟子恭敬应下,转身快步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之中。天剑门内,等级森严,传令迅捷,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便在门外响起,紧接着,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:“掌门师兄,不知唤师弟前来,有何要事?”
“进来吧。”岳擎天转身说道。
门扉轻启,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老者飘然而至。他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剑,颌下三缕长髯随风微动,背负一柄古朴长剑,身形挺拔,步履轻盈,虽已年过花甲,却依旧精神矍铄,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。正是天剑门中地位尊崇的顾长风顾长老,他所修炼的“流云剑法”,以轻灵迅疾、变幻莫测著称,在江湖上享有“流云剑”的美誉,更因其为人刚正不阿、嫉恶如仇,深受门内弟子与江湖同道的敬重。
“掌门师兄。”顾长风走进静室,拱手行礼,语气恭敬却不谄媚。
岳擎天抬手示意他落座,将桌上的密信递了过去:“长风师弟,你先看看这封信。此事关乎江湖安稳,非你不可,需劳你亲自走一遭。”
顾长风依言落座,接过密信,凝神细看。他阅读速度极快,不多时便将整封信看完,原本平静的脸上,瞬间泛起怒意,眉头紧紧蹙起,手中的信纸都被他攥得微微发皱。
“岂有此理!”顾长风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,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这影阁,未免也太过猖狂!竟敢接单刺杀朝廷探花,而且还是苏相的未来女婿!他们这是嫌命太长,想引火烧身吗?真当我江湖正道无人不成?”
岳擎天早已料到他会有此反应,神色平静地说道:“苏相之女来信,并非要我们与影阁正面火并,而是希望我们能以江湖规矩,向其施压,令其知难而退。毕竟,一旦开战,江湖必将陷入大乱,得不偿失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此事,需得一位德高望重、能代表我天剑门态度之人前往。师弟你性情刚直,剑术超群,在江湖上声望极高,正是不二人选。此次前往,无需动武,只需将其中的利害关系,清晰地告知影阁之人,让他们明白,继续执迷不悟,将会面临何等可怕的后果。”
顾长风闻言,神色稍缓,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凝重的责任感。他站起身,对着岳擎天一拱手,凛然道:“掌门师兄放心,此事关乎江湖安稳,关乎我天剑门声誉,师弟义不容辞!这等倒行逆施之事,我天剑门绝不能坐视不管!我这就去点几名得力弟子,即刻动身,去会一会那影阁阁主影鬼,让他知道我天剑门的厉害!”
“不必如此兴师动众。”岳擎天摆摆手,缓缓说道,“你不必直接前往影阁总坛幽冥谷。幽冥谷地势险要,机关遍布,贸然前往,动静太大,容易激化矛盾,反而不美。我已打探清楚,影阁在湖州有一处已知的重要据点,名为‘听雨楼’,实则是他们在江南的情报中转站和资金往来枢纽。”
他眼神锐利,语气笃定:“你只需前往听雨楼,找到那里的主事之人,将我天剑门的态度和其中的利害关系,明白无误地告知于他,让他第一时间转达给影鬼即可。记住,你的态度要不卑不亢,陈明利害便好,不必咄咄逼人,但也绝不能失了我天剑门的威严,一定要让他们清楚,我们绝非在危言耸听。”
“师弟明白!”顾长风郑重点头,心中已然清楚了掌门的用意——这既是施压,也是给影阁留了一线余地,避免将事情彻底做绝,可谓是恩威并施,考虑周全。
当日午后,顾长风便挑选了四名剑法精湛、心思缜密的年轻弟子,换上轻便的行装,背着长剑,悄然下山,朝着湖州府而去。天剑门弟子行事,向来低调沉稳,若非必要,绝不张扬。此次前往湖州,他们更是轻车简从,一路疾驰,不事停留。
三日后,湖州府城。湖州地处江南水乡,河道纵横,舟楫往来,市井繁华,一派祥和景象。城南的繁华街巷中,有一家名为“听雨楼”的茶楼,楼高三层,装修雅致,每日都座无虚席,茶客络绎不绝,看似只是一家寻常的高档茶楼,谁也不会想到,这里竟是影阁在江南地区的重要据点。
此刻,听雨楼的后院密室中,一位身着青色长衫、面容瘦削、眼神精明的中年人,正坐在案前,低头核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。此人便是听雨楼的主事者,影阁内部代号“灰鸮”。灰鸮精于算计,心思缜密,一手掌管着影阁在江南地区的部分资金往来和情报收集工作,在影阁内部,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