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8章：攻坚克难
九月十五，秋凉浸骨，翰林院正堂内气氛压抑如凝铅。掌院学士赵大人身着藏青蟒补服端坐主位，眉头紧锁，面色凝重。下首侍读、侍讲、修撰、编修等官员按序肃立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“诸位，”赵学士清了清嗓子，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无奈，“内阁有令，命我翰林院三个月内，将景和初年至十年散佚损毁、错漏百出的前朝实录整理校勘、编纂成册，以备修史。”
话音刚落，堂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。谁都清楚，景和初年是大周开国之初，战乱初平，文书管理混乱，加之近百年虫蛀霉变，这十年实录早已是翰林院公认的“硬骨头”。工程浩大不说，修史容错率极低，稍有不慎便会落得“篡改史实”的骂名，轻则丢官，重则杀身。历届掌院都将其视为烫手山芋，能拖则拖。
“三个月？这不可能完成！”一位白发老编修忍不住颤声开口，“那批实录字迹模糊、缺页断简，虫蛀鼠咬得不成样子，单是整理归档都要远超三个月！”
“是啊赵大人，”孙侍讲附和道，“臣曾翻阅过，连完整句子都难拼凑，理清脉络已是千难万难，更别提校勘编纂了！”
“内阁严令，岂容讨价还价？”赵学士脸色一沉，语气转冷，“此事关乎国史，尔等食君之禄，当忠君之事，岂能畏难退缩？”
众人噤声，面面相觑，无人敢接这苦差。赵学士目光扫过全场，最终落在角落的林暮身上，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冷意。他语气稍缓，假意委以重任：“林修撰，你是今科探花，才学过人，深得圣心。此等重任非你莫属，不知你意下如何？”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暮身上，有同情，有幸灾乐祸，也有看热闹的。周编修急得暗暗使眼色，示意他推脱——这分明是赵学士借机刁难，想让他栽个大跟头。
林暮缓缓起身，神色平静无波，仿佛面对的只是件寻常差事。他微微躬身，声音清朗：“下官遵命。”
四个字干脆利落，毫无犹豫。赵学士愣了愣，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，随即恢复如常：“好！本官拨你两名书吏、一间僻静库房，所需典籍笔墨一应俱全，望你不负众望。”
“下官定当竭尽全力。”林暮再次躬身。
散会后，周编修快步追上林暮，急声道：“林修撰，你太冲动了！这是赵学士的陷阱！完不成任务，他正好借机治你的罪！”
林暮停下脚步，温和一笑：“周兄多谢关心。但这十年实录关乎国史传承，总要有人接手。与其推诿，不如迎难而上。”
周编修看着他坚定的眼神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年轻探花或许真能创造奇迹。
翰林院后库，一间阴暗潮湿的库房内霉味刺鼻、蛛网密布。成捆卷宗堆积如山，有的虫蛀千疮百孔，有的水渍晕染字迹模糊，还有的粘连成块，一碰就掉渣。两名年轻书吏见状，瞬间愁眉苦脸，差点哭出来。
林暮却神色淡然，挽起袖子亲自搬动卷宗，动作轻柔如对珍宝。“先分类，”他沉稳指挥，“按年份、事件、人物分门别类，理清脉络再推进。”
书吏们见他镇定，也渐渐安下心来，跟着动手。接下来的日子，林暮几乎以库房为家，天不亮便到，深夜才离开。昏黄油灯下，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讨论。
没人知晓，他体内磅礴的“官运”正在发挥奇效：目光锐利如鹰，能轻易分辨模糊字迹；记忆力过目不忘，可快速拼接散乱史料；思维缜密，能通过蛛丝马迹推断缺失内容，发现前人遗漏的错漏。
“景和三年四月漕运改制奏议，与《景和实录》卷五记载有出入，查《户部则例》核对。”
“这页虫蛀处，结合上下文应是户部侍郎王守仁的奏疏，查《王守仁年谱》补全。”
“此处‘江南’二字依稀可辨，结合赋税记载，应是江南织造相关，查《江南通志》核对。”
他如经验老到的学者般游刃有余，两名书吏在他指挥下效率奇高，杂乱卷宗渐渐变得条理清晰。林暮不仅整理，更在过程中敏锐发现，这十年实录藏着开国初期太祖与功臣集团、文官集团的权力博弈，以及制度草创的曲折。他将这些发现一一记录，作为校勘注脚，为修史积累素材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，库房内的卷宗越来越少，整理好的校勘稿越来越厚。赵学士起初还派人“关心”进度，见林暮埋头苦干无进展，便懒得再管，只等着看笑话。孙侍讲等人更是私下议论：“逞能罢了，看他到时怎么收场！”
十月末，距离期限还有一个月，最后一批卷宗整理完毕。林暮看着桌上厚厚一摞字迹工整、考据详实的校勘稿，眼中闪过疲惫，更多的是欣慰。
“大人，我们真的完成了？”书吏激动得声音发颤。
“不仅完成了，还修正了几处重大错漏。”林暮拿起一份稿件，指着朱笔标注处，“景和五年军屯改制记载含糊，实则是户部与兵部争权所致，我们补全细节，点明了背后博弈。”
“简直是奇迹！”另一名书吏赞叹道。
当校勘稿呈到赵学士面前时，他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翻看之下，他越看越心惊：这哪里是简单整理，分明是深度史学研究！脉络清晰、错漏修正，每处改动都有详实依据，甚至不乏独到见解，水平远超寻常翰林。
“这真是林修撰两个多月完成的？”赵学士声音颤抖。
“正是，林大人亲力亲为，日夜赶工。”书吏恭敬应答。
赵学士瘫坐在椅上，脸色变幻不定。他本想刁难林暮，却反倒给了他一鸣惊人的机会。这份校勘稿呈上内阁，必定震动朝野。他，彻底失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