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9章：超额完成
十月的最后一日，天刚蒙蒙亮，寒霜如碎玉般铺满翰林院的青砖小径，吸入肺腑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凉意。后库那间曾阴暗潮湿的库房，此刻却透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息——不再是霉味刺鼻、蛛网密布的破败模样，而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，近乎肃穆的整洁。地面的灰尘被细细扫去，墙角的蛛网踪迹全无，空气中弥漫的，是淡淡的墨香与陈旧书卷特有的清雅气息，取代了往日的腐朽沉闷。
林暮身着青色常服，立于库房中央，身姿挺拔如松。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，曾经堆积如山、杂乱无章的散乱卷宗早已不见踪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排排分门别类、整齐码放在崭新楠木书匣中的校勘稿。这些书匣打磨得光滑细腻，泛着温润的木纹，每一个书匣外都贴着素色签条，上面用标准的馆阁体工工整整地标注着年份、卷次与事由，一目了然，透着令人心安的严谨。
在他身前，一张宽大的书案被擦拭得锃亮，案上平摊着三样东西，格外引人注目。正中央，是一部厚达尺余、装帧精美的《景和实录（初年卷）校勘编纂总目》，以明黄色的绫缎为封皮，边缘用细密的银线绣着简单的回纹，搭配着温润的白玉轴头，一眼望去便透着庄重大气，尽显国史典籍的肃穆；左侧，是同样厚厚一摞文稿，封面上写着《校勘记疑与考证附录》，纸页上满是朱笔与墨笔交错的批注，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，里面详细记录了编纂过程中发现的所有疑点、错漏与记载矛盾之处，更附着林暮依据《起居注》《户部则例》《边将传》等数十种典籍进行的交叉考证与合理推断；右侧，则是一份言简意赅的《编纂始末与要略说明》，将此次整理编纂的过程、方法、核心难点与最终成果提炼总结，让人能快速把握全貌。
两名跟随林暮日夜赶工月余的书吏，此刻垂手肃立在书案一侧。他们的眼圈泛着浓重的青黑，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容，显然是长时间高强度劳作所致，但那双眼睛里，却燃烧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自豪，仿佛有光在闪烁。这一个多月来，他们亲眼见证了这间库房从破败杂乱到整洁有序的转变，更亲身参与了一项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，与其说见证了奇迹的发生，不如说，他们亲手参与了奇迹的创造。
“大人，所有文稿均已整理妥当，随时可以呈送。”一名书吏上前一步，声音略带沙哑，却异常坚定有力，带着完成重任后的底气。
林暮微微颔首，目光缓缓落在《校勘记疑与考证附录》的某一页上，那里用醒目的朱笔圈出了一行字，字迹清晰有力：“景和六年秋，北境大捷。然《实录》载斩首万余，《兵部档》载俘获辎重无算，《边将传》则言‘小挫敌锋’。三处记载矛盾，疑有夸功或隐情。据《北地风闻》及残存军报推测，此役实为击溃战，斩获有限，然当时初定天下，民心未稳，为鼓舞士气、震慑四方，朝中或有溢美之词，故《实录》详记战功，略去细节。”
类似这样精准犀利的疑点辨析与严谨详实的考证，在这本附录中比比皆是。这早已远远超出了内阁要求的“整理、校勘、编纂”范畴，不再是简单的史料拼接与文字校对，而是带着深度研究性质的史实勘误与历史真相辨析，字里行间都透着林暮的学识、智慧与严谨。
“走吧。”林暮收回目光，语气依旧平静无波，仿佛即将呈送的不是足以震动朝野的重大成果，只是一份寻常公文。他亲自走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沉重的《景和实录（初年卷）校勘编纂总目》，黄绫封面的触感细腻温润，书册的重量透过掌心传来，沉甸甸的，是心血与责任的分量。两名书吏也立刻上前，各自小心翼翼地捧起《校勘记疑与考证附录》与《编纂始末与要略说明》，紧随在林暮身后。
三人迈步走出库房，清晨的寒风迎面吹来，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笃定与安稳。初升的朝阳正从东方地平线缓缓升起，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，洒在青砖小径上，也洒在三人身上，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他们步伐沉稳，沿着小径，一步步向翰林院正堂走去，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，带着一种无声的庄重。
翰林院正堂内，气氛早已不同寻常。今日并非例定的议事之日，但掌院学士赵大人却紧急传下指令，召来所有掌院学士、侍读、侍讲，以及有品级的修撰、编修，说是有关于前朝实录编纂的“要事”商议。
官员们按品级依次落座，脸上都带着几分疑惑与好奇，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。
“赵大人这时候召集咱们，到底是何事？难道是那景和实录的编纂出了岔子？”
“多半是了！那可是块硬骨头，林修撰接下才一个半月，别说完成了，估计连整理都没整理多少。说不定是进度太慢，赵大人要问责了！”
“我就说他太逞能了！那差事哪是短时间能完成的？现在好了，怕是要栽跟头了！”
孙侍讲坐在人群中，听着周围的议论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他早已做好了看林暮出丑的准备，甚至在心里盘算着，等会儿如何“恰到好处”地指出林暮的不足，既能打压林暮，又能在赵大人面前表现自己。
主位之上，赵学士端坐不动，面色有些阴沉，眉头紧锁，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。昨日，他已粗略翻阅过林暮派人先行呈送的部分稿子，那份稿子的严谨程度、考据详实度与脉络清晰度，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，让他心中的震惊与懊悔至今未能平复。他本想借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打压林暮，却万万没想到，反而为林暮铺就了一条青云之路。
“诸位安静！”赵学士清了清嗓子，浑厚的声音响起，瞬间压下了堂内的私语。他目光扫过众人，缓缓开口，“今日召集诸位前来，是为前朝实录编纂之事。林修撰…已将景和初年至景和十年的实录，全部整理编纂完毕，今日特来呈阅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“这怎么可能？！”
“才一个半月！他竟然就完成了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