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：主动请缨
皇极殿内的寂静，沉得能掐出水来，比坟茔还要压抑几分。皇帝那句“尔等皆在此殿，陪朕一同思量”，没带半分火气，却像道浸了冰的铁枷锁，“哐当”一声锁在每一位大臣的心头。空气凝滞成了有形的棉絮，堵得人胸口发闷，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，生怕动静大了，就成了陛下怒火的第一个宣泄口。
殿角那座青铜漏壶倒是不懂看人脸色，“滴答、滴答”的水声匀速敲着，每一声都像重锤，砸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。这声音在平日里是计时的良伴，此刻听来，却比催命的鼓点还要磨人。
再看殿内的诸位大人——内阁辅臣们捋着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，六部堂官们挺直的腰杆悄悄塌了半分，都察院的御史们更是把“眼观鼻、鼻观心”的功夫练到了极致。这些平日里在朝堂上指点江山、唾沫星子能当刀子使的主儿，此刻全成了庙里的泥塑木雕，连眼珠子都不敢多转一下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殿中梁柱上的一缕尘埃，让皇帝压根看不见。
谁都清楚，陛下要议的是河东之事。那地方现在就是个烧红的烙铁，碰一下都得掉层皮，更别说去当那个主事的钦差了。这趟差，别说镀金了，纯属是往火坑里跳——地里的蝗虫跟黑云似的，啃完庄稼啃树皮，赤地千里可不是夸张；饥民们饿得发昏，沿街乞讨的、卖儿鬻女的，哪天没饿死的人往路边一扔？更别提地方上的官吏，盘根错节跟乱麻似的，贪官污吏藏在里头吸民脂民膏，你去查他们，不就是捅马蜂窝？
天灾、人祸、民怨、吏弊，随便哪一样没处理好，都能把一个钦差大臣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。别说二品大员了，就是一品的阁老，此刻也只想把脑袋埋进衣襟里，半点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。
御座上，皇帝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，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。眼底的失望混着怒火，像烧滚的岩浆似的，在眼窝里打转，眼看着就要冲破束缚，喷薄而出。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着，那动作看得底下大臣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——这是陛下要动怒、要强行指派的前兆啊！
谁要是被陛下点中，那后半辈子基本就交代了。有几位年纪大的大臣，吓得腿肚子都打颤，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脚，试图把身边的同僚往前推一点，那点小心思，在这死寂的大殿里，简直昭然若揭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，某位大臣的冷汗都要浸湿官袍的时候——
“陛下！”
一声清朗又沉稳的呼喊，像两块温润的玉石相撞，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骤然打破了殿内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沉默！这声音不高，却穿透力极强，带着一股莫名的底气，在空旷的皇极殿里来回回荡。
所有人都被这声喊惊得一哆嗦，包括御座上的皇帝在内，齐刷刷地愕然转头，循着声音望去——源头就在文官队列的中后部，正是翰林院那群“笔杆子”站着的地方。
翰林院？一群平日里只懂咬文嚼字、编书修史的文弱书生，敢在这时候出声？大臣们心里都打了个问号，好奇又带着点鄙夷地看过去。
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，从翰林院队列的末班里走了出来。他没有半分慌张，脚步沉稳得像踩在实地上，一步一步穿过那些或惊愕、或鄙夷、或好奇的目光，走到丹墀之下，然后稳稳躬身，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，动作一丝不苟。
看清来人，殿里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“是林暮？”
“翰林院修撰，那个正七品的？”
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，像一群受惊的小麻雀。谁也没料到，敢在这时候出声的，竟然是这么个年轻的小官。
林暮直起身，抬起头。他的目光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，没有半分惧色，直直地迎向御座上那道威严的目光，声音清晰得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：“臣，翰林院修撰林暮，愿往河东，为陛下分忧，解百姓倒悬！”
“嗡——！”
短暂的寂静之后，皇极殿里彻底炸了锅！刚才还压抑的氛围瞬间被打破，大臣们再也忍不住，纷纷交头接耳，哗然之声差点掀了殿顶。
“翰林院修撰？没搞错吧？”
“正七品啊！这差事连二品大员都躲得像见了猫的老鼠，他一个小修撰敢主动请缨？”
“怕不是年轻气盛，不知道天高地厚吧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！”
兵部尚书是个急性子，再也按捺不住，往前迈了半步，低呼出声：“林修撰！你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？！”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，生怕这年轻人是一时脑热，说了胡话。
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御史，跟林暮的父亲林远山有旧，此刻眉头皱得紧紧的，语气复杂地劝道：“林修撰，河东灾情如火，非比寻常！那地方现在就是个龙潭虎穴，进去容易出来难啊！你…你莫要逞一时之勇，毁了自己的前程！”这话听着是劝，可里头到底是真心担心，还是觉得林暮抢了本该由重臣们商议的事，就没人说得清了。
连一直跟林暮不对付的赵学士，此刻也忍不住开口了。他捋着山羊胡，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，语气里还掺着点嘲讽：“林修撰忠心可嘉，然…然毕竟年轻，经验尚浅。此等关乎万千百姓性命、关乎朝廷脸面的重任，恐…恐非你能力所及啊。”言下之意很明显：你一个小官，别在这里瞎掺和，省得最后办砸了，连累大家。
周围的议论、质疑、嘲讽，像潮水似的涌过来，林暮却跟没听见一样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，目光始终落在皇帝身上，等众人的声音稍歇，又缓缓重复了一遍：“臣，愿往。”
就这三个字，说得斩钉截铁，没有半分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