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座上，皇帝的目光像实质般落在林暮身上，带着审视，带着探究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他当然记得这个年轻人——上次经筵讲学，别人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，唯有这林暮，敢直言不讳地谈民生疾苦，侃侃而谈时条理清晰，有理有据，半点不怯场；后来让他编纂实录，他做得严谨细致，连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不肯放过；更让皇帝印象深刻的，是他曾说过的那句“苟利国家生死以，岂因祸福避趋之”，当时只当是年轻人的豪言壮语，没想到今日，他竟真的要践行这句话。
皇帝缓缓开口，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：“林暮，你可知道，此去河东，意味着什么？”
“臣知道。”林暮的声音依旧平静，没有半分波澜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意味着蝗虫过境，赤地千里，地里长不出半颗粮食；意味着饥民嗷嗷待哺，饿殍载道，每走一步都能看见倒在路边的尸体；意味着地方吏治盘根错节，贪官污吏相互勾结，想办事就得先跟他们斗智斗勇；意味着此去九死一生，稍有不慎，便会埋骨他乡，凶险万分。”
他说得直白，没有半点避讳，把河东的凶险赤裸裸地摆了出来。殿里的大臣们都安静了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——看来这年轻人不是不懂，而是真的明知山有虎，偏向虎山行啊。
“既然知道凶险，为何还要去？”皇帝追问，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。他想知道，这个年轻的小官，到底是为了博名，还是真的有那份担当。
林暮略一沉吟，随即抬起头，朗声道：“回陛下，臣出身微末，幼时曾亲历饥寒交迫之苦，知道肚子饿是什么滋味，更知道百姓日子过得有多艰难。臣入翰林院以来，日读圣贤书，夜思社稷事，圣人言‘民为邦本，本固邦宁’，臣不敢或忘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，越来越坚定：“今河东百姓陷于水火，朝廷有难，臣虽位卑，却不敢忘忧国。此去河东，非为名利——臣知道这差事办好了未必能升官，办砸了反而会丢命；也非为逞能——臣清楚自己资历浅、经验少，未必能事事周全。臣之所以要去，只为替陛下分一丝忧，为百姓尽一份力。纵前方是刀山火海，是龙潭虎穴，臣，亦往矣！”
一番话，没有华丽的辞藻，没有空洞的口号，字字朴实，却掷地有声！每一个字都像重锤，砸在大臣们的心上。殿内再次安静下来，连刚才还交头接耳的人，此刻都闭了嘴，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暮那年轻而坚毅的侧脸。
有人心里生出了敬佩——这年轻人，倒是有几分风骨；有人则感到了惭愧——自己身居高位，却为了自保畏缩不前，反倒不如一个七品小官有担当；也有人依旧不以为然，在心里冷笑：不过是年轻气盛，等真到了河东，遇见那些棘手的事，有他哭的时候。
皇帝久久地凝视着林暮，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，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他的目光深邃得像不见底的潭水，仿佛要穿透林暮的皮囊，看进他的灵魂深处，分辨他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。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，所有人都在等着皇帝的决断。那些刚才生怕被点中的大臣，此刻悄悄松了口气，却又好奇皇帝会如何处置这个主动请缨的年轻人——是成全他的忠心，还是斥责他的鲁莽？
良久，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，眼中的犹豫渐渐散去，闪过一丝果决。
“好！”
一个字，陡然拔高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，像惊雷似的在殿内炸响！大臣们都被这声喝惊得一激灵，连忙收回思绪，恭敬地低下头。
皇帝站起身，龙袍下摆扫过御座边缘，声震殿宇：“林暮，朕记得你的才学，也记得你的担当。既然你有此心，有此志，朕，便成全你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殿内众人，朗声道：“传旨！着翰林院修撰林暮，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，赐尚方宝剑，授钦差大臣，全权督办河东道赈灾、治蝗事宜！河东道文武官员，悉听调遣！”
这话一出，殿内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——加衔右佥都御史，这可是从四品的官阶！一步登天了！更别说还赐了尚方宝剑，有了先斩后奏的权力！陛下这是真的信任这年轻人啊！
不等众人反应过来，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雷霆之怒：“有敢玩忽职守、阳奉阴违、贪墨赈款、贻误灾情者，准你先斩后奏，便宜行事！”
“臣，领旨谢恩！”林暮深深拜下，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砖，声音铿锵有力，“定不负陛下重托！”
“户部、工部、兵部！”皇帝的目光转向三部长官，眼神凌厉如刀，“即刻调拨钱粮、药物、器具，精选干员，随同林钦差前往河东！所需物资，优先供应；所需人手，择优选派！若有半点延误，朕唯你们是问！”
“臣等遵旨！”户部尚书、工部尚书、兵部尚书连忙出列，躬身领命。三人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，心里却叫苦不迭——这哪是差事，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！可陛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，他们哪里还敢推辞，只能硬着头皮接了下来。
安排完这些，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些许，看向林暮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期许：“林爱卿，朕在京城，等你的好消息。望你…马到功成，凯旋归来！”
“臣，必竭尽全力，以报陛下知遇之恩！”林暮再次叩首，声音里满是感激与坚定。
旨意一下，尘埃落定。
满朝文武都抬起头，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位依旧跪在丹墀之下的青衫官员。谁也未曾料到，这场让整个朝堂都束手无策、人人避之不及的风波，最终竟然是由这位最年轻、品级最低的翰林，主动扛了下来。
主动请缨，临危受命。
没有人知道，这位年轻的钦差大臣此去河东，会面临多少艰难险阻；也没有人知道，他能否真的力挽狂澜，拯救河东百姓于水火。但所有人都清楚，一场关乎生死、关乎前程、更关乎万千黎民性命的艰难征程，从这一刻起，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林暮站起身，再次向皇帝躬身行礼，然后转身，迎着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，一步步走出皇极殿。阳光透过殿门的缝隙照进来，落在他青色的官袍上，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。他的脚步依旧沉稳，没有半分留恋，因为他知道，前方纵有千难万险，他也必须一往无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