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林暮应道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黄绫仔细包裹的奏疏。这卷奏疏被他保管得极好,没有丝毫褶皱,显然是极为珍视。他双手将奏疏高举过顶,恭敬地说道:“此乃臣在河东赈灾期间,将所行诸事一一总结,结合当地实际情况,对治蝗、赈灾、安民之策提出的些许浅见,名曰《治蝗疏》,恭请陛下御览。”
一旁的内侍见状,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接过奏疏,转身呈于御前。
皇帝接过奏疏,缓缓展开。殿内顿时落针可闻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目光在皇帝和林暮之间来回逡巡,心中充满了好奇。他们想知道,这份能让皇帝特意询问的奏疏,究竟写了些什么。只有林暮,依旧垂手肃立,神色淡然,仿佛并不在意皇帝的评价。
皇帝凝神细看,目光从奏疏的开头缓缓移动,神色渐渐变得专注。殿内只有皇帝翻阅纸张时发出的轻微“沙沙”声,格外清晰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官员们的心跳也越来越快,尤其是那些曾对河东差事避之唯恐不及的重臣,更是手心冒汗,紧张地等待着皇帝的反应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林暮的《治蝗疏》中,根本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功劳,反而以极其平实、严谨的笔触,详细记录了蝗灾的规模、危害,以及他采取的每一项措施。从“以禽治蝗”——组织百姓饲养鸡鸭,利用家禽捕食蝗虫和虫卵,既环保又高效;到“悬赏收购”——官府出资收购蝗虫,让百姓在灭蝗的同时还能获得收入,极大地调动了积极性;再到“翻挖虫卵”——组织人力深耕土地,破坏蝗虫的繁殖环境,从根源上杜绝蝗灾复发;还有“以工代赈”——让灾民参与灾后重建,既解决了灾民的生计问题,又加快了家园恢复的速度。
每一项措施,林暮都详细分析了利弊、成本和效果,还总结了其中的经验教训。更难得的是,他还提出了预防未来蝗灾、建立全国性应急机制的建议,比如设立专门的防灾机构、储备救灾物资、加强各地信息互通等,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,充满了务实的精神。
尤其是“以禽治蝗”和“悬赏收购”两条计策,思路清奇,跳出了以往治蝗只靠人力捕杀的固有模式,效果显著且成本可控,让皇帝越看越惊喜,眼中异彩连连。他执政多年,见过无数空泛的奏疏,大多是些纸上谈兵的理论,像这样全从实务中来、条理清晰、可操作性极强的奏疏,实属罕见。
良久,皇帝终于合上奏疏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。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暮,陡然提高了声音,响彻整个大殿:“好!好一个《治蝗疏》!”
这一声赞叹,中气十足,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,让殿内的官员们都吓了一跳。
“条理清晰,思虑周详,更难得的是,不尚空谈,字字珠玑,皆从实务中来!”皇帝继续说道,语气激动,“‘以禽治蝗’,顺应天理,借力打力,无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,就能有效灭蝗,妙!‘悬赏收购’,变废为宝,以利驱民,让百姓主动参与灭蝗,既解决了灾情,又安抚了民心,巧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的百官,最后再次落在林暮身上,语气郑重地说道:“林爱卿,你不似寻常书生,只知引经据典,空谈仁义道德,反能于绝境中寻得生机,于细微处见真章!此乃实干之才,能吏干臣!”
“能吏干臣”四个字,如同平地惊雷,在大殿内炸响!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!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林暮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。要知道,这可是极高的评价!自今上登基以来,能得此四字赞誉的官员,寥寥无几,足见皇帝对林暮的认可与器重。
林暮却依旧神色平静,再次躬身行礼:“陛下谬赞,臣愧不敢当。此乃臣分内之事,些许浅见,若能对朝廷、对百姓略有裨益,臣心足矣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,没有再继续夸赞,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文武百官。他的目光在几位曾对河东差事避之唯恐不及的重臣脸上,特意停留了片刻。那几位重臣,此刻皆是面红耳赤,头垂得更低了,不敢与皇帝对视。他们当初百般推诿,说什么“灾情严重,难以控制”,如今林暮却以雷霆手段,迅速平定了连他们都视为畏途的灾情,还拿出了如此详实可行的方略。两相对比,高下立判,他们只觉得颜面尽失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皇帝的目光随后又落在了翰林院的队列中,赵学士、孙侍讲等人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。他们看着御前那个宠辱不惊、淡然自若的青色身影,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,酸、甜、苦、辣、咸,样样都有。嫉妒,嫉妒林暮年纪轻轻就立下如此泼天大功,得到皇帝的青睐;懊悔,懊悔当初在翰林院时,没有好好拉拢他,反而处处针对、随意拿捏;恐惧,恐惧林暮日后崛起,会报复他们,更担心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会受到威胁。他们万万没想到,这个曾被他们视为眼中钉、肉中刺的年轻人,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,一飞冲天,简在帝心!往后,这翰林院,甚至这朝堂之上,还有他们说话的份吗?
其他官员也各有心思。相府的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林暮越受器重,相府的地位就越稳固;一些与林暮无冤无仇的官员,纷纷暗自盘算着,日后要与这位新晋的“能吏干臣”搞好关系;还有些野心勃勃的官员,则开始警惕起来,担心林暮的崛起会影响自己的晋升之路。
“林爱卿之功,不可不赏。”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断了众人的思绪,“传朕旨意:翰林院修撰林暮,赈灾有功,才堪大用,着即擢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,加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,赏黄金百两,绸缎五十匹,以资鼓励!”
此言一出,殿内再次一片哗然!翰林院侍讲学士,从五品!要知道,林暮离京时还只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,这一下连升两级,直接踏入了中层官员的行列!更难得的是,加授的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,虽然是个虚衔,却专门负责太子的讲学事宜,是极为清贵的晋升阶梯,一旦担任此职,就意味着进入了皇帝的核心视野,未来前途不可限量!
连升数级!赏赐丰厚!还加授清贵虚衔!这份圣眷之隆,简直令人艳羡!官员们看向林暮的目光,又多了几分敬畏。
“臣,谢陛下隆恩!”林暮再次深深拜下,声音依旧平静,不起波澜,没有丝毫因骤得高位而产生的狂喜。
“平身吧。”皇帝温和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,“林爱卿一路辛苦,舟车劳顿,且回府好生休整数日,调理身体。日后,朝廷还有更多要事,需你出力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林暮缓缓起身,退回百官队列中属于翰林院侍讲学士的位置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,有羡慕,有敬佩,有嫉妒,有探究,还有的带着讨好。但他依旧眼观鼻,鼻观心,神色淡然,仿佛刚才那个被皇帝大加赞赏、连升数级的人不是自己。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,眼前的荣耀与地位,既是奖励,也是责任。往后的路,只会更加艰难,需要更加谨慎地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