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，河东道，平阳府郊外。
寒风依旧在田野间呼啸，卷起地上的残枝败叶，却再也吹不散那股悄然升腾的生机。曾经被蝗虫啃噬得寸草不生、一片荒芜的田野，景象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抬头望去，天空中虽仍有零星的蝗虫振翅飞过，发出嗡嗡的声响，但那曾经令人绝望的、遮天蔽日的“虫云”，已然消散了大半。久违的、灰蓝色的天光，终于能够穿透稀薄的虫群缝隙，洒落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，给枯黄的田野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。远处的村落轮廓清晰可见，袅袅炊烟在寒风中缓缓升起，取代了往日的死寂。
田野间，沟渠旁，河滩上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。男女老幼齐上阵，手持各式各样的工具——铁锹、锄头、簸箕、竹篮、网兜，甚至还有自制的捕蝗拍，在田野间布下了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罗地网，誓要将这些祸害庄稼的蝗虫彻底根除。
“嘿咻！嘿咻！”
几声粗犷的号子声，从远处的河滩传来。那里，一群身强力壮的壮年汉子组成了“挖卵队”，正在官府划定的重点区域忙碌着。这些区域多是干爽的河滩、荒坡，是蝗虫产卵的重灾区。汉子们挽着裤腿，光着膀子，古铜色的肌肤在天光下泛着油光，丝毫不在意刺骨的寒风。他们挥舞着沉重的铁锹、锄头，奋力地翻挖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土。每一锹下去，都能听到泥土碎裂的“咔嚓”声，翻起的泥土中，密密麻麻的黄白色蝗虫卵块赫然在目，令人头皮发麻。
“快！这边的卵块多！”一名汉子高声喊道，话音未落，手中的锄头已经再次落下，精准地将一块布满虫卵的泥土挖了起来。
妇孺们则跟在汉子们身后，动作麻利地用簸箕、竹篮将那些黄白色的虫卵收集起来。她们的手指冻得通红，却依旧灵活，将每一块虫卵都小心翼翼地扫进容器里，生怕遗漏了一颗。每装满一筐虫卵，便有负责计数的书吏上前，拿着账簿和毛笔，仔细地登记数量、核实身份，然后当场从随身携带的粮袋或钱袋中，支付相应的糙米或铜钱。
“张婶，你这筐虫卵够沉啊，能换三斤糙米呢！”书吏一边称重，一边笑着说道。
被称作张婶的妇人脸上乐开了花，接过沉甸甸的糙米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，笑着回应：“托林大人的福！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！我家那口子还在那边挖卵，晚上就能给娃煮点稀粥喝了！”
寒风中，汗水从人们的额头渗出，很快便被冻成了白霜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笑容。这份笑容，是劳动带来的踏实，是收获带来的喜悦，更是对未来的憧憬。汗水与希望，在凛冽的寒风中蒸腾，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，驱散了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阴霾。
更引人注目的，是田间地头、房前屋后那些成群结队、摇摇摆摆的“麻鸭大军”。这些麻鸭通体覆盖着灰扑扑的羽毛，脖颈修长，喙部尖利，此刻已然成了平阳府最英勇的“灭蝗战士”。它们迈着标志性的八字步，在田垄间、草窠里灵活地穿梭，一旦发现四处逃窜的蝗虫，便立刻伸长脖颈，精准地啄食起来，发出满足的“嘎嘎”声。偶尔有几只调皮的鸭子，还会为了争抢一只蝗虫，互相追逐打闹，给忙碌的田野增添了几分生机与趣味。
“嘎嘎嘎！”
一群大约几十只的麻鸭，在一片残留着少量蝗卵的农田里觅食，它们的主人，是一位名叫李老汉的村民。李老汉坐在田埂上，手里拿着一根赶鸭的竹竿，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。他告诉路过的乡邻，自从官府推行鼓励养禽的政令后，他便用家里仅存的一点积蓄，加上官府的补贴，购买了三十只汾水麻鸭雏苗。经过半个多月的精心饲养，这些雏鸭已经长成了半大的鸭子，每天都能消灭大量的蝗虫。而且，鸭子的排泄物还能作为天然的肥料，给农田增肥；将来鸭子长大了，鸭蛋、鸭肉不仅能改善家人的生活，卖给官府还能换钱，可谓是一举多得。
像李老汉这样饲养麻鸭的村民，在平阳府比比皆是。许多人家几乎倾尽所有，购买了官府补贴的雏鸭，精心照料。这些原本普通的水禽，在这场治蝗战争中，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，成为了百姓们的“得力助手”。
而在连接城乡的官道上，更是一派繁忙的景象。一辆辆牛车、驴车络绎不绝地驶向府城，车身上满载着用麻袋、草席包裹的货物，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腥气。这些货物，正是各乡各村的百姓捕捉到的蝗虫，他们正赶着将这些“战利品”送到府城的收购点，兑换成赖以生存的钱粮。
平阳府东门的收购点，早已排起了长龙。前来兑换蝗虫的百姓们，扛着、挑着装满蝗虫的麻袋，有序地排队等候。虽然队伍很长，却秩序井然，没有出现拥挤、插队的现象。负责过秤、登记、发放钱粮的胥吏们，忙得满头大汗，脸上却始终带着笑意。对他们而言，每收购一斤蝗虫，就意味着多消灭了一斤祸害百姓的害虫，也多了一份赈灾的功德。看到百姓们脸上的笑容，他们便觉得再苦再累也值得。
“下一位！”一名胥吏高声喊道，熟练地接过百姓递过来的麻袋，将里面的蝗虫倒进特制的竹筐里过秤。“三斤二两！按三斤算，给你一斤半糙米，或者三十文铜钱，你选哪个？”
“给我糙米！”百姓毫不犹豫地说道，眼中满是期待。在这灾年，粮食远比铜钱更重要。
胥吏手脚麻利地从粮袋中舀出糙米，用秤称好，递给百姓。百姓接过糙米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，对着胥吏拱了拱手，喜滋滋地离开了。
在收购点旁边，一座新搭建的巨大草棚下，几十口大铁锅正架在临时砌成的灶台上。灶膛里的柴火熊熊燃烧，火光映红了周围人们的脸庞，锅里热气腾腾，不断翻滚着。不过，锅里煮的并非用来果腹的粥饭，而是密密麻麻的蝗虫！浓烈的、略带焦香的气息弥漫开来，虽然有些怪异，却并不令人反感。
草棚旁边，几十名雇工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。他们将煮过、沥干水分的蝗虫，均匀地摊铺在巨大的竹席上，利用冬日的寒风和偶尔露脸的阳光，对蝗虫进行晾晒。这些蝗虫经过晾晒后，会变得干燥、易于储存。更远处，几架从富户家借来的石磨，正“轰隆隆”地转动着，将已经晒干的蝗虫碾磨成粗糙的、黄褐色的粉末。石磨转动的声响，与百姓们的欢声笑语、鸭子的“嘎嘎”声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了一曲充满生机的田园乐章。
“大人！”负责蝗虫加工事宜的户房书吏，看到林暮带着石猛前来巡视，连忙快步迎了上来，恭敬地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