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皇城，通政司。
随着林娇“暴毙”的消息如同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官场的空气中，一种微妙的、却又心照不宣的氛围开始弥漫。那艘名为“林海派系”的破船，不仅彻底沉没，连最后一点漂浮的痕迹都已消失。此刻，对于所有曾经与这艘船有过或明或暗、或深或浅联系的人来说，最重要的事情，不再是观望或惋惜，而是迅速、彻底、且姿态鲜明地与这艘沉船划清界限。
最快做出反应的，往往是那些曾经与林家（林海一系）走得最近、受过其恩惠、或自身也有些不甚干净的过往、唯恐被牵连的官员。他们深知，在官场这个名利场中，沉默即是默认，迟缓即是嫌疑。要想自保，甚至要想在皇帝和新的权力格局中重新站稳脚跟，就必须拿出“实际行动”来证明自己的“清白”与“觉悟”。
于是，一道道奏章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，开始从各个衙门，通过各种渠道，汇聚到通政司，最终将呈递至御前。
这些奏章，不再像林海刚倒台时那般，多是些不痛不痒的“弹劾家风”、“治下不严”等空泛指责。如今，林海已死，其党羽星散，女儿也“暴毙”狱中，林家直系血脉已绝，可谓死无对证，墙倒众人推。此刻的弹劾，便少了诸多顾忌，多了几分“痛打落水狗”的狠厉与“表忠心”的急切。
第一类，翻旧账，揭老底。
“臣，监察御史王璞，冒死谨奏：查已故罪臣林海，早年任两淮盐运使时，曾收受盐商张某巨额贿赂，枉法徇私，将本应发往湖广的官盐，私自批予张某牟取暴利，致湖广盐价飞涨，民怨沸腾！当时虽有风闻，然林海势大，上下打点，竟使其蒙混过关。今其虽伏法，然此等蠹国害民之罪，岂可因其身死而湮没？恳请陛下明察，追夺其生前官职、诰命，以正国法，以儆效尤！”
“臣，吏科给事中李维，谨奏：已故罪臣林海，在任户部侍郎期间，利用职权，安插亲信，其门生故旧遍布户部、漕运等要害部门，结党营私，把持朝政！臣查有实据，现有名单一份附上，请陛下圣裁，将此等林党余孽，尽数清查罢黜，以肃清吏治！”
这些奏章，将矛头指向林海生前确实可能存在、或捕风捉影的经济问题与人事安排。虽有时过境迁、查证困难之弊，但在“政治正确”的大旗下，极易引起皇帝对官员贪腐、结党的敏感神经。
第二类，攀扯构陷，落井下石。
“臣，光禄寺少卿赵安国，谨奏：已故罪臣林海，不仅自身贪墨，其家风败坏，纵容子弟横行乡里！据闻，其子林远山（已故）在京时，曾强占民田百亩，逼死佃户，然仗其父势，地方官不敢受理！其女林娇（已故），亦非善类，在京中交际，挥霍无度，奢靡成风，有辱斯文！由此可见，林海治家无方，纵容亲属为恶，其罪难逃！”
“臣，都察院经历司经历周明，谨奏：罪臣林海门下清客张狂，昔年倚仗林府权势，在城南欺行霸市，强买强卖，甚至逼奸良家妇女，致人投井自尽！然因林海庇护，苦主申冤无门。此虽为门下人所为，然林海身为朝廷大员，约束不力，纵奴行凶，与亲手为之何异？恳请陛下下旨，严查此类依附林府为恶之徒，以平民愤！”
这类奏章，将攻击范围扩大到林海的家人和门人，甚至不乏夸大其词、无中生有的成分。“强占民田”、“逼奸妇女”等罪名，极具煽动性，能最大程度地败坏林海及其家族的名声，将其彻底钉在耻辱柱上。至于真假，此刻已无人关心，重要的是表明一种划清界限、甚至“反戈一击”的姿态。
第三类，最是狠毒，牵连故旧，撇清自身。
“臣，原浙江布政使参议，今调任工部郎中的孙文谦，万死谨奏：臣昔年蒙昧，曾受林海举荐之恩，然对其贪墨结党之行，实不知情！今闻其诸多罪状，方如梦初醒，痛心疾首！臣有罪，未能及早识破其奸佞面目，反受其蒙蔽，为其效力。臣恳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！并揭发一事，当年林海为掩盖两淮盐案亏空，曾授意其心腹、今已致仕的原户部主事王某，做假账目，欺瞒朝廷！臣愿与王某当面对质！”
这类奏章，来自那些曾经与林海关系密切、如今急于洗白自己的官员。他们通过“揭发”一些或真或假的“内幕”，甚至不惜拉上昔日的同僚或下属，来证明自己早已“迷途知返”，与林海“势不两立”。其言辞恳切，悔恨交加，实则是为了丢车保帅，将污水更多地泼向已死之人及失势之辈，以求自身平安。
通政司的值房内，此类奏章堆积渐多。书吏们低着头，熟练地分拣、抄录、归档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早已见惯了官场这风云变幻、人情冷暖的一幕幕。
这些奏章，最终都会送到皇帝的案头。
皇帝会如何看待这些“马后炮”式的弹劾？是会龙颜大怒，下令彻查，进一步清算林海余毒？还是会冷眼旁观，看透这其中的世态炎凉、落井下石，一笑置之？
无人知晓。
但有一点是肯定的：通过这些奏章，皇帝可以更清晰地看到，林海这棵大树倒下后，猢狲们是如何仓皇四散，甚至反咬一口的。这本身，就是对当前朝局势力消长、人心向背的一种无声的映射。
而对于那位新晋的“文魁”林暮而言，这些针对其已故叔父一家的、近乎鞭尸的奏章，或许会带来一些小小的困扰（毕竟同姓）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信号。这些奏章，如同最后的培土，将林海一系彻底埋葬，也使得他林暮与那段不堪往事的最后一点微弱关联，被彻底斩断。
墙倒众人推，鼓破万人捶。
官场常态，莫过于此。
沁芳园中，?林暮或许会从同僚或石猛口中听闻这些风声，但他只会更加专注于眼前的公务与未来的规划。这些喧嚣，于他，已是远去的噪音。
落井下石者，自有其算计。
独善其身者，自有其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