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,乾清宫西暖阁。
鎏金兽首香炉中,龙涎香的气息袅袅盘旋,试图驱散连日阴雨带来的潮气,却难以完全掩盖空气中那份因堆积如山的奏章而带来的沉郁。御案之上,明黄色的绸缎覆盖着宽大的桌面,但此刻,绸缎的边缘却被一摞摞、一堆堆或新或旧的奏本侵占、挤压,显得有些不那么齐整。
尤其是靠近皇帝右手边的一角,奏章堆得格外高,几乎要遮住那方象征着无上权威的“皇帝之宝”玉玺。这些奏本,封皮颜色各异,品级高低不同,但内容却惊人地一致——弹劾已故罪臣林海。
起初,只是一两道零星的奏章,如同试探风向的石子,被通政司按惯例呈送上来。皇帝朱笔御批,或“知道了”,或“留中不发”,并未过多在意。人死罪消,对于林海这等已然伏法、家破人亡的臣子,若非涉及重大未结案件,皇帝通常不愿再多费精力。
然而,风向很快变得不对劲。
仿佛是得到了某种默许的信号,又或是单纯地为了在这场“划清界限”的表演中不落人后,弹劾林海的奏章,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增加。从每天几本,到十几本,再到后来,几乎是成捆地被太监们抬进西暖阁。
雪片般的弹章,飞向皇帝的案头。
这些奏章,来自六部、都察院、通政司、大理寺、乃至光禄寺、太常寺等看似不相干的清水衙门。上奏者,有品级不高的御史、给事中,也有各部院的侍郎、郎中,甚至还有一些早已致仕、却突然“忧心国事”上表的老臣。
其内容,更是五花八门,包罗万象,将“墙倒众人推”这个词诠释得淋漓尽致。
捏造与夸大者,占据了大多数:
“臣闻林海在江南督办河工时,曾克扣河工口粮,以次充好,致数千河工冻饿而死,尸骨填于河道,怨气冲天!”——此等耸人听闻之事,若有实证,当年便足以掀起滔天巨浪,何至于今日才由一个太仆寺主簿“风闻”?
“林海曾与藩王勾结,密谋不轨,其府中藏有违禁之物,舆图兵器!”——这等谋逆大罪,空口无凭,却最是恶毒,意图将林海钉上十恶不赦的耻辱柱。
“林海纵容家仆,强占民宅数百间,开设赌场妓馆,祸乱京城!”——将市井无赖的恶行,悉数扣在一个已故的一品大员头上,极尽抹黑之能事。
然而,在这片喧嚣的污水之中,也夹杂着一些沉渣泛起的真实旧账**:
“谨奏:林海任吏部文选司郎中时,曾收受某知县白银五千两,将其考评由‘中下’改为‘卓异’,得以升迁。”——此事虽无铁证,但时间、人物、金额具体,并非空穴来风,很可能是当年被林海权势压下的旧案。
“揭发:林海为修建别院,曾以低价强购京郊良田百顷,逼得数户农家流离失所,其中一户老人气病身亡。”——这类仗势欺民的事情,在权贵中并非孤例,发生在当时如日中天的林海身上,可能性极大。
“臣查旧档,林海在兵部时,经手的一批军械采买,价格虚高近三成,其中疑点重重……”——涉及军资,性质严重,虽时过境迁,但账目或许仍有蛛丝马迹可寻。
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大量的捏造与夸大,是为了表明态度,洗刷自身;而少数真实旧账的翻出,则像是投入沸油中的冷水,让这场对死人的“批判”更增添了几分“真实性”与“说服力”。
起初,皇帝还能耐着性子,随手翻看几本,批上“事涉已故,查无实据,毋庸再议”或“风闻之事,岂可入奏?”等字样。但很快,奏章的数量之多,内容之荒诞重复,让他也感到了厌烦与……警惕。
他放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,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弹章,眼神深邃。
他岂能不知这些人的心思?无非是见林海这棵大树已倒,急于撇清,甚至想通过踩上几脚来向新贵(或许包括那位势头正盛的林暮)示好,或是向自己这个皇帝表忠心。
这种风气,他并不喜欢。人走茶凉已是常情,但对一个已死之人如此穷追猛打,甚至不惜编造罪名,显得朝廷官员格局太小,吃相难看。
但另一方面,这如同风暴般袭来的弹章,也清晰地表明了一个事实:林海及其派系,在朝中的势力已经被连根拔起,其政治影响已彻底消散。?无人再敢为其发声,甚至无人敢保持沉默。这是一种权力格局彻底洗牌后的必然现象。
“呵……”皇帝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,对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魏瑾道:“看看,朕的这些忠臣们,倒是积极得很呐。”
魏瑾躬身,低眉顺眼:“陛下圣明,洞若观火。皆是些跟风之辈,陛下不必为此劳神。”
皇帝没有接话,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。他沉吟片刻,心中已有计较。
这些奏章,大部分可以留中不发,或批驳回去,以示不助长此种风气。但其中那些涉及可能真实存在的陈年旧案,尤其是涉及吏治、贪腐、民生的,或许……可以借此机会,敲打一批人,整顿一下吏治。
毕竟,林海已死,追究其个人罪责已无意义,但若能借此清查出一批至今仍逍遥法外的贪官污吏、或是整顿某些积弊已久的部门,倒也算是“废物利用”,整饬朝纲了。
想到此处,皇帝提起朱笔,在一份揭发林海当年在吏部卖官鬻爵的奏章上,缓缓批下两个字:
“彻查。”
虽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,却如同在已然汹涌的潮水中,又投下了一块巨石。
可以想见,随着这道旨意下发,那些原本只想“表态”的官员,将会如何“将功补过”,如何“深入揭发”,而某些与林海旧案有牵连、本以为已时过境迁的官员,又将迎来怎样的惶惶不可终日。
雪片般的弹章,既是落幕的哀乐,也可能是一场新风暴的序曲。
而风暴眼中,那位年轻的“文魁”林暮,又将如何自处?
皇帝的目光,似乎不经意地,望向了户部衙门的方向。
落井下石,终成风暴。
帝心难测,暗流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