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在。”魏瑾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应道。
皇帝的目光并未看他,依旧停留在那堆奏章上,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冰:
“你看看这些。”他抬手,虚指了一下那弹章堆,“林宏远此人,生前不能约束亲族,治家无方,致使其弟林海贪墨蠹国,其女卷入邪术,骇人听闻。死后,还要因他留下的这些污糟事,引得朝堂纷扰不休,攻讦不断,甚至牵扯出许多陈年旧账,徒惹笑柄,有损朝廷体面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挤出来的:
“真是死不足惜。”
魏瑾屏住呼吸,不敢接话。他知道,皇帝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,甚至不完全是说林宏远听的,而是在表达一种极度的失望与厌弃,是对一个曾经倚重、如今却带来无尽麻烦的臣子的最终判决。
果然,皇帝紧接着,用更加冰冷、更加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:
“朝中众臣,群情激愤,奏章如雪。看来,不严办,不足以平众怒,正朝纲了。”
“严办”二字,语气加重。
一个已死多年的人,如何“严办”?无非是追夺生前一切官职、荣誉,追查其遗留问题,严惩其相关党羽(哪怕只是名义上的),并以此为由,进一步整顿吏治,敲打那些跟风弹劾、心思各异的朝臣。
魏瑾心中凛然,知道皇帝这是要借题发挥,一方面彻底将林宏远钉在耻辱柱上,以平息(或者说利用)眼前的舆论风潮;另一方面,也是要借这股“东风”,清理朝堂,震慑群臣。
“传朕口谕,”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更显威严,“着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,三司会审,彻查已故原户部尚书林宏远治家不严、纵容亲族为恶、遗留诸多弊案等事。凡有牵连者,无论官职大小,一律严查不贷。其生前所得封赠、诰命,一概追夺。其家产……虽已抄没,但着有司再行核查,有无隐匿。其葬仪规格,按律降等。以示朝廷纲纪严明,赏罚分明。”
一连串的指令,冰冷而无情。这已不仅仅是对一个已故臣子的否定,更是对其身后名、对其家族残余影响力的彻底摧毁。
“另外,”皇帝补充道,目光微转,似乎想到了什么,“告诉通政司,此类弹劾林宏远的奏章,今日之后,除非确有铁证的新案,其余跟风浮议者,一律留中不发,不得再扰朕视听。”
既要借势“严办”以正视听,又要控制局面,防止无休止的攀咬牵扯,影响朝局稳定。这便是帝王心术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魏瑾深深躬身,将皇帝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。他知道,这道口谕一旦传出,将在朝堂掀起怎样的波澜。林宏远这个名字,将彻底成为一个反面典型,一个政治禁忌。而那位与林宏远同姓、却已无甚瓜葛的新贵林暮,或许也将面临一番新的、微妙的目光审视。
皇帝不再看那堆弹章,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。他重新拿起朱笔,将注意力转向了关于北方军务的奏报。
暖阁内,只剩下龙涎香静静燃烧,以及皇帝批阅奏章时,朱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。
但空气中,那弥漫的帝心厌弃,与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的气息,却久久不散。
人死罪未消,身后名亦难保。
帝王一怒,伏尸难安,身后犹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