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西暖阁内,龙涎香的清冽,似乎也压不住那份因积压的弹章而弥散的、无形的躁郁之气。
御案一角,弹劾已故原户部尚书林宏远(林父)的奏本,已经堆积成一座小山,几乎要淹没旁边那几份关于北方军需、江南春汛的紧要公文。皇帝朱笔悬在半空,久久未曾落下,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任何一份具体的奏章上,而是落在那一片刺目的、象征着朝堂纷扰与人性凉薄的奏本堆上。
起初,当第一波关于林海(林宏远之弟)及其家族的弹章涌来时,皇帝心中虽有对官场跟风、落井下石的淡淡不喜,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。林海伏法,其女暴毙,一脉断绝,政治生命终结,剩下的不过是些无聊的喧嚣。他甚至带着些许审视与玩味,看着那些官员如何表演“划清界限”与“忠君爱国”。
然而,当弹劾的目标,从林海蔓延到已故多年的林宏远身上,并且奏章数量不减反增,内容愈发“深入细致”、甚至开始攀扯出一些尘封多年的、涉及朝廷体面的旧事时,皇帝的心情,逐渐从漠然,转向了不耐,最终化为了深切的厌烦,乃至冰冷的怒意。
“无能!”
皇帝心中,首先给林宏远定下了这个评价。
身为一品大员,户部尚书,执掌天下钱粮,却不能约束至亲兄弟,纵容其贪墨枉法,结党营私,最终酿成大案,累及自身清名,更让朝廷蒙羞。这不是无能是什么?
“治家无方!”
林海在狱中“病故”,其子流放途中“意外身亡”,其女在刑部大牢“暴毙”……无论这些死亡背后有多少隐秘,林家直系血脉在短时间内几乎断绝,这本身就是一个家族彻底失败、家主管教彻底失控的明证。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,如何能为陛下管理一部之政务?更何况,其女还卷入了那等骇人听闻的、针对朝廷新科“文魁”的邪术诅咒案,更是将“治家无方”四字,钉死在了林家的门楣上。
“惹是生非,死有余辜!”
这或许是皇帝此刻对林宏远最直接的情绪。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,尸骨恐怕都寒了,却还要因为他生前未能管束好的兄弟、教养失败的子侄,而不断被翻出来“鞭尸”,给朝廷、给皇帝带来这么多后续的麻烦!这些蜂拥而至的弹章,看似在攻击林宏远,实则是在不停地提醒皇帝:看,您曾经重用的这位能臣,背后是何等的不堪!他留下的烂摊子,至今还在给朝堂添乱!甚至,因为要彻底清理他留下的“毒素”(如林海党羽、邪术隐患),朝廷动用了多少资源,惹出了多少风波?
尤其让皇帝不悦的是,这些弹章中,除了大量捏造夸大的污水,还真被翻出了一些陈年旧账。比如林宏远早年任地方官时,某次判案可能存在偏袒当地豪绅;比如其在户部任上,某些政策可能过于激进,损害了部分官员利益;甚至有些捕风捉影,暗示其与某些已故的、名声不佳的官员交往过密……
这些旧事,或许在当时看来无足轻重,或许早已时过境迁,但在如今这种“痛打落水狗”的氛围下被重新翻出、放大,不仅玷污了林宏远个人的身后名,更仿佛在质疑皇帝当年的识人之明——您看,您如此倚重的大臣,原来也有这么多“不光彩”的过去!
这才是真正触怒皇帝的地方。皇帝可以容忍臣子犯错,甚至容忍一定程度的不法,但绝不能容忍臣子的无能与给君主带来持续的麻烦与尴尬。林宏远死了,却留下一个腐败的兄弟、一个卷入邪术的女儿、一堆需要擦屁股的麻烦,以及眼前这雪片般的、不断提醒皇帝“您用错了人”的弹章。
这无异于在皇帝的脸上,一遍遍扇着无形的耳光。
“哼!”一声极轻、却寒意十足的冷哼,从皇帝的鼻腔中溢出。
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魏瑾,将头埋得更低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跟随皇帝多年,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。此刻,皇帝看似平静,但那微微抿紧的唇角,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,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,都昭示着天子之怒,已在酝酿。
皇帝终于放下了朱笔,身体向后,靠在了宽大的龙椅椅背上。他的手指,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,发出沉闷的“笃、笃”声,在寂静的暖阁内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压抑。
他的目光,再次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弹章,眼神中的厌烦与不耐,已经毫不掩饰。
终于,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,仿佛西伯利亚的寒流,瞬间席卷了整个暖阁:
“魏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