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松手!所有财物,一律充公!哪有什么例外!”兵丁毫不留情地掰开她的手,一把夺过布包,随手扔到旁边的大麻袋里。年轻妇人绝望地倒在地上,抱着孩子失声痛哭。
“那是俺娘留下的唯一念想啊!是个不值钱的银镯子,不是什么赃物!你们不能拿走!”另一个中年妇人死死攥着手腕上的一个旧银镯,那银镯早已失去了光泽,上面还有几道划痕,显然是戴了很多年的旧物。
“少废话!罪臣亲属的东西,就是罪产!”兵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强行将银镯撸了下来,动作粗暴,差点将她的手腕扭伤。中年妇人疼得眼泪直流,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银镯被扔进麻袋。
“别砸了!这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,砸了也没用啊!求求你们别砸了!”一个年迈的老翁试图阻止兵丁砸毁家里唯一的一张木桌,那木桌早已破旧不堪,桌面坑坑洼洼,却也是他们吃饭、做活的唯一家具。
可兵丁哪里会听?手中的水火棍一挥,“咔嚓”一声,木桌的一条腿便被打断,桌面轰然倒地。老翁气得浑身发抖,却又无可奈何,只能蹲在地上,看着满地的狼藉,默默流泪。
这些寄居在此的林家远亲、旧仆,本就因为林家的败落而生活窘迫,平日里靠着做点零活、乞讨度日,才勉强维持生计。这座小院,这几件破旧的家当,就是他们全部的依靠。如今,连这最后一点赖以生存的微薄家当,也要被无情剥夺。
官兵们可不管这些。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抄没,是彻底清查,是要将罪臣的所有产业连根拔起。箱笼被劈开,炕席被掀翻,墙缝被用工具掏挖得乱七八糟,甚至连灶台里的灰烬都被翻了一遍,茅厕旁边的土堆也被铲开查看。任何可能藏匿财物的地方,都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。
很快,几个大麻袋就被装满了。里面装的,不过是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、几床打着补丁的被褥、一些粗糙的米粮、几十个铜板、几件不值钱的铜锡器皿,还有女眷们藏着的几件稍微体面些的旧首饰——那都是她们当年的陪嫁,早已不值钱,却被她们当成了最后的念想。这些东西,在京城里任何一个小康之家看来,都寒酸得可怜,可对小院里的这些人来说,却是她们全部的家当。
而最关键的东西,也终于被搜了出来。两名兵丁从王夫人的房间里走了出来,其中一人手里揪着王夫人的胳膊,另一人则拿着一个被强行从王夫人胸口搜出的小木匣。王夫人拼命挣扎着,嘴里还在哭喊:“那是房契和地契!是我们最后的指望!你们不能拿走!放开我!”
兵丁将小木匣递给为首的刑部郎官。郎官抬手,示意兵丁松开王夫人,随后缓缓打开木匣。里面果然放着两张泛黄的纸,一张是这处小院的房契,另一张是京郊几十亩薄田的地契。
这几十亩薄田,是林宏远早年尚未发迹时置办的,产量微薄,只能勉强糊口。后来林海案发,因为这处田产登记在远房亲戚名下,又地处偏僻,才勉强逃过一劫,没有被牵连抄没。这些年,小院里的人就是靠着耕种这几十亩薄田,才得以苟延残喘。这房契和地契,是他们最后的指望,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依靠。
“哼,果然还有隐匿的产业!”刑部郎官扫了一眼房契和地契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冷哼一声。他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发现,语气中满是不屑,“登记造册,悉数没收,全部充公!”
“不——!”王夫人见状,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哀嚎,眼前一黑,差点晕厥过去。旁边的几个妇人连忙扶住她,可她早已没了力气,瘫软在众人怀里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,哭声也变得嘶哑无力。没了这些地契房契,她们就真的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,只能流落街头,在寒风中冻饿而死。
抄家行动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。当最后一个角落被搜查完毕,整个院落已经被翻得一片狼藉,如同遭了劫匪洗劫一般。有用的、值点钱的东西被搜刮一空,不值钱的破烂被扔得满地都是,桌椅被砸毁,门窗被损坏,处处都透着破败与凄凉。
刑部郎官仔细核对了登记册上的物品,确认没有遗漏后,朝身旁的兵丁使了个眼色。兵丁们立刻上前,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封条,在小院的大门、正屋、偏房的门上,都贴上了盖有刑部大印的朱红封条。封条上“查封”二字,醒目刺眼,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,彻底断绝了这些人回到这里的可能。
“此院即日查封!一干人等,限今日之内全部搬离!逾期滞留者,以抗旨论处,严惩不贷!”刑部郎官收起登记册,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冰冷,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。
说罢,他不再看院中的众人一眼,转身率先走出了小院。官兵们抬着装满“罪产”的大麻袋,扛着收缴的地契房契,紧随其后,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巷弄。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只留下满院狼藉,以及一群瘫坐在地上、目光呆滞的妇孺老弱。
王夫人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被贴上封条的大门,哭声早已嘶哑,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,像一头受伤的老兽。旁边的年轻妇人抱着孩子,泪水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孩子的衣衫;年迈的老翁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不知道是在哭泣,还是在愤怒;几个年幼的孩子被吓得不敢出声,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寒风卷过破败的院落,吹动地上的碎纸破布和杂草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是在为他们的遭遇哀鸣,更添几分萧索与凄凉。
曾经显赫一时的林府(林宏远、林海一系),从一品大员的朱门府邸,到如今这处破败的小院,其最后一点遮羞布,在这粗暴而彻底的抄家行动中,被无情地扯下,碾得粉碎。
最后的栖身之所被查封,最后的微薄产业被没收,最后的远亲故旧被驱散。
树倒猢狲散,墙倒众人推。而这一次,是连猢狲赖以藏身的破墙残垣,都被连根铲平,连一点喘息的空间都没有留下。
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,伴随着物质基础的完全摧毁,再加上精神层面的极致羞辱,林宏远这个名字,连同其代表的那个曾经煊赫一时的家族,在大周朝庞大而冰冷的官僚机器与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,彻底化为了齑粉,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