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放风场的石壁，粗糙冰冷，仿佛还在嗡嗡作响，回荡着方才王夫人与林宏达互相指责的尖锐余音。那声音尖利得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，刮得人耳膜生疼，又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绝望，缠在这阴森潮湿的空气里，散不去，挥不掉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，就像在一潭死水潭里猛地投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。“滋啦”一声，不仅激起了沸腾的水花，更瞬间释放出沉积在潭底多年的毒气与扭曲的热量。原本就弥漫在放风场的绝望气息，这下更是被染上了一层病态的、疯狂的躁动，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污浊，让人呼吸都觉得沉重。
王夫人的哭骂声，尖利中带着委屈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；林宏达的反唇相讥，嘶哑里裹着怨毒，像濒死的野狗在嘶吼。这两人，本该是血脉相连的叔嫂，此刻却像两条受伤的毒蛇，盘踞在原地，红着眼睛，互相喷射着致命的毒液。他们都拼了命地想把对方钉在“导致家族覆灭”的耻辱柱上，仿佛只要对方成了罪魁祸首，自己就能从这无边的罪责与恐惧中，捞到一丝喘息的机会——哪怕那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，是饮鸩止渴的安慰。
谁也没料到，这场丑陋又难堪的撕咬，竟然意外地惊醒了一个几乎已经彻底石化的灵魂。
就是那个一直被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架着的林父。他双目呆滞，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浸了油的草纸，身形枯瘦，形同槁木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。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，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。
起初，王夫人与林宏达的争吵，在他听来似乎只是遥远背景里模糊的噪音，像苍蝇在耳边嗡嗡乱飞，根本无法穿透他意识外围那层厚厚的、由病痛和绝望凝结成的冰壳。他依旧瘫软地靠在狱卒粗糙的胳膊上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虚空，对周遭的一切动静都毫无反应。那些哭骂、指责，于他而言，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，既听不真切，也毫不在意。
可当林宏达那充满怨恨的嘶喊，像淬了毒的针一样，清晰地穿透了那层棉花，直直扎进他的耳朵里——尤其是“纵容蛀虫”、“挥霍无度”、“贪得无厌”、“伪君子”这些字眼，一字一句，铿锵有力，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毒；再加上林宏达那根颤抖的、枯瘦的手指，越过王夫人，直直地指向他的时候——
“轰！”
林父那具几乎已经失去所有生命力的躯壳，猛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！幅度之大，连架着他的两名狱卒都被震得晃了晃，下意识地收紧了手。
就好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狠狠劈中，他那双死水般沉寂的眼睛，骤然收缩！浑浊的瞳孔里，原本空洞的光瞬间被撕裂，闪过一丝极其痛苦、极其扭曲、又极其狂暴的光芒。一直微张着、嘴角挂着涎水的嘴巴，“咔哒”一声猛地闭上，干裂的嘴唇像两片脱水的老树皮，剧烈地哆嗦着。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被强行拉动的、嘶哑又难听的“嗬嗬”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喉咙里爬出来。
他那根早已麻木的神经，似乎被这些尖锐的指责，尤其是来自亲弟弟的、近乎背叛的指控，狠狠地刺痛了！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，疼得他那层麻木的堤坝，瞬间出现了无数道裂痕。
是了……纵容？挥霍？贪得无厌？伪君子？
这些词，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，精准地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。长久以来被他刻意压抑的委屈、不甘、愤怒，还有病痛带来的无尽折磨与狂躁，在这一刻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，瞬间冲垮了那层麻木的堤坝！
“呃……啊——！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、充满了痛苦与暴怒的嘶吼，从林父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！那声音嘶哑、破碎，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，又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，在阴森的放风场里回荡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生出的一股力气，猛地挣扎起来，双臂疯狂地扭动，试图摆脱狱卒的钳制。沉重的木枷被他挣得“哗啦哗啦”作响，铁链碰撞的声音刺耳又急促。他那张因疾病和极度消瘦而扭曲变形的脸，此刻涨成了可怕的紫红色，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，像一条条狰狞的小蛇，眼神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、毁灭性的光芒，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。
“闭……闭嘴！你们……你们两个……混账东西！”他嘶哑地咆哮着，声音破碎不堪，却带着一种濒死的野兽般的凶狠，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场丑陋的战团。
他先是猛地扭过头，脖子转动时发出“咔哒”的脆响，看着都让人觉得疼。他用那双布满血丝、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的眼睛，死死地瞪向王夫人，手指颤抖地指着她——尽管双手戴着沉重的枷锁，那动作笨拙又可笑，像一只被捆住了爪子的鸡，却依旧带着浓浓的恶意：“虚荣刻薄的蠢妇！要不是你……要不是你整日里就知道攀比，贪图享受，撺掇着娇儿（林娇）……娇儿她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变成那样！都是你！都是你这个毒妇教坏了她！林家……林家就是毁在你们这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手里！”
他把女儿林娇的堕落，把女儿最终的惨死，一股脑地全部归咎于王夫人的“教唆”与“虚荣”。仿佛只要这样，他就能彻底减轻自己作为父亲管教无方、纵容溺爱的责任；仿佛只要把罪名推给王夫人，他就能从“失败的父亲”这个枷锁里挣脱出来。他选择性地忘记了，自己当初是如何溺爱林娇，如何对林娇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；忘记了自己为了满足女儿的虚荣心，又是如何一次次地纵容她挥霍无度。
骂完王夫人，他根本不等对方反应——王夫人早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呆了，张着嘴巴，眼泪都忘了流，愣在原地像个木头人——又猛地转过头，将所有的怒火、所有的怨恨，一股脑地倾泻向蜷缩在墙角的林宏达。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身体的虚弱而断断续续，却更加恶毒，像淬了毒的刀子，一刀一刀地往林宏达的心口扎：“还有你！林宏达！你这个无能又愚蠢的废物！家里……家里给你铺了多少路？给了你多少机会？你……你做成过哪一件事？啊？！自己没本事，把家里的银子亏空了一大半，还有脸……还有脸倒打一耙，怪到我们头上？！要不是你这个扶不起的阿斗，要不是你烂泥糊不上墙，林家……林家何至于……何至于被人在账目上抓住把柄！你……你才是林家的灾星！是你毁了整个林家！”
他把家族在财务上可能存在的所有隐患，全部推给了弟弟的“无能”与“亏空”，把自己和兄长林宏远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，仿佛他从头到尾都是个无辜的受害者，是被林宏达这个“灾星”拖累了。他忘了自己也曾利用职权为自己谋取私利，忘了自己也曾在家族的账目上动过手脚，忘了兄长林宏远那些不明不白的收入，他全都知情，甚至分了一杯羹。
此刻的林父，哪里还有半分往日——哪怕是家族落魄时——那点读书人的斯文与克制？他面目狰狞，双眼赤红，口沫横飞，言语恶毒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他把自己对命运的怨恨、对疾病的痛苦、对死亡的恐惧，全部化作了攻击他人的利刺，疯狂地刺向身边最“方便”的目标——他的妻子，和他的亲弟弟。仿佛只要把这些负面情绪全部倾泻出去，只要把责任全部推给别人，他就能好受一点，就能多活一秒。
王夫人愣了好一会儿，才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。被自己一向看不起、如今更是形同废人丈夫如此辱骂，她的委屈和愤怒瞬间被点燃，比之前更加尖利地哭骂回去：“林文斌！你这个懦弱无能的废物！你还好意思说我？要不是你治家无方，要不是你没本事保住林家的基业，我们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？你自己没本事管教女儿，倒怪起我来了？你才是个没用的东西！是你害了我们所有人！”
她一边哭，一边骂，声音尖利得能刺穿人的耳膜，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林父的懦弱无能。
林宏达也被林父这番恶毒的咒骂激起了凶性。他原本蜷缩在墙角，剧烈地咳嗽着，此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。他扶着冰冷的墙壁，浑身颤抖，脸色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，用最污秽、最恶毒的语言，咒骂着林父的虚伪与刻薄：“林文斌！你这个伪君子！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！你以为你自己干净吗？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，以为我不知道？你收受的贿赂，你挪用的公款，比我多得多！你还好意思说我是灾星？我看你才是林家最大的蛀虫！你不得好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