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，京城深处，首辅府邸。
相较于前院的规整肃穆，府邸深处的一间密室，此刻正被浓郁的静谧包裹。唯一的光源是桌案上跳动的烛火，橘红色的火苗忽明忽暗，将室内两人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，拉得细长而扭曲，像极了此刻朝堂上盘根错节、暗潮汹涌的势力纠葛。
陈阁老端坐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，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如水。他微阖着眼，手指搭在扶手上，指节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，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，可那紧抿的唇角和眼底深藏的锐利，却暴露了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下方心腹幕僚的低声禀报。
“恩相，”幕僚弓着身子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怕惊扰了空气一般，可细听之下，那语气里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，如同猎人终于寻到了猎物的踪迹，“关于户部侍郎林暮的日常行踪，属下们查了这些时日，总算有眉目了！”
话音落下，陈阁老的眼皮缓缓抬起，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火映照下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他并未开口，只是用眼神淡淡地扫了幕僚一眼，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，却清晰地传递出“继续说”的指令，沉稳得如同深潭，让人猜不透深浅。
幕僚心领神会，连忙收敛了些许兴奋，语气变得愈发严谨：“回恩相，这林暮行事当真是滴水不漏，谨慎得过分，规律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。属下们连日盯梢，发现他每日的行程无非就是三点一线——自家府邸、户部衙门，再就是皇宫，除此之外，几乎不踏足任何多余的地方。”
“同僚间的饮宴应酬，他是能推就推，实在推不掉的，也是浅尝辄止，早早便告辞离场；至于那些狎妓赌博、流连勾栏的劣迹，更是与他绝缘，干净得像张白纸。”幕僚一边说，一边偷偷观察着陈阁老的神色，见他依旧面无表情，便继续说道，“属下们也曾想从他府中的下人入手，可那些下人一个个嘴严得像焊死了一样，油盐不进，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，都撬不开半句口，显然是受过严格的调教。”
说到这里，幕僚故意顿了顿，制造出一丝悬念。他知道，这位老大人最不喜平铺直叙，越是关键的信息，越要拿捏好节奏。
果然，陈阁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，指尖的起伏节奏也慢了半拍，显然是对这“毫无破绽”的行踪起了疑心。
幕僚见状，立刻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肯定而有力：“不过，恩相您放心，属下们早就料到他会这般谨慎，自然不会只盯着明面上的行踪。我们顺着他府上车马的轮辙印，细细排查了这些时日的去向，还真发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！”
“哦？”陈阁老终于开了口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却带着一股穿透力，“何处不寻常？”
“是城西的一家书斋，名叫‘墨韵书斋’。”幕僚连忙回道，“除了府邸、衙门、皇宫这三处，林暮每隔三五日，必会轻车简从，只带一两个贴身随从，悄悄前往这家书斋。”
“墨韵书斋？”陈阁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的暗纹，那是他思索时的习惯动作，“这书斋有何特别之处？”
“表面上看，还真没什么特别的。”幕僚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，“这家店开在城西清波门附近，那地方算不上什么繁华地段，周围都是些寻常百姓的宅院，门面也做得极为普通，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两层小楼，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匾，写着‘墨韵书斋’四个篆字。”
他详细解释道：“店里主营的就是经史子集、笔墨纸砚这些寻常文房用品，偶尔也帮人修缮古籍、装裱字画，看起来就是家开了有些年头的老店，平平无奇，扔在京城一众书斋里，根本不会让人多瞧一眼。”
“可林暮每次去，所作所为都透着反常。”幕僚话锋又转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，“他有时进去买几本书，有时就跟店里的掌柜闲聊几句，更多的时候，就是直接上二楼的雅座，点一壶茶，静坐读书，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，直到天色擦黑才离开。”
说到这里，幕僚忍不住补充了一句：“恩相您想啊，林暮可是堂堂户部侍郎，正三品的朝廷大员，日理万机，手里管着全国的财税大权，时间何其宝贵，怎么会平白无故把这么多时间耗费在一家看似平平无奇的小书斋里？这事儿，怎么想都透着不对劲。”
这话倒是说到了陈阁老的心坎里。一个位高权重、身负重任的朝廷大员，放着无数要务不管，频繁光顾一家普通书斋，且逗留时间如此之长，这本身就不合常理。若只是单纯喜欢读书，府中藏书想必也不在少数，何必要特意跑到城西的小书斋里去？
陈阁老眼中精光一闪，原本沉静的眸子里泛起了波澜，显然是对这家书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：“你们可曾查过这书斋的底细？掌柜是谁？背后有没有什么靠山？”
“正要禀报恩相，”幕僚的声音又压低了三分，往前凑了半步，几乎是贴在陈阁老耳边说话，语气里带着探得隐秘的谨慎，“这书斋……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，内里的根基深着呢！属下特意派了几个人去试探了一下，结果发现，京城地面上的那些三教九流，不管是街头的混混，还是帮派里的打手，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去那书斋生事，连在门口喧哗都不敢！”
“还有更奇怪的，”幕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，“属下查了一下，负责管辖那片区域的税吏，还有日常巡街的御史，对这家墨韵书斋都格外‘客气’。按说京城的商号，就算背景再硬，该交的赋税、该走的流程也少不了，可这墨韵书斋，税吏从来都是象征性地查一查就走，巡街御史更是绕着门口过，从未有过半点刁难。这等体面，可不是寻常商号能有的！”
陈阁老的手指停止了捻动，眉头微微蹙起，陷入了沉思。能让京城的三教九流忌惮，能让税吏和御史都如此“给面子”，这家书斋的背后，定然有大人物撑腰。可会是谁呢？
就在这时，幕僚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：“更有意思的是，属下动用了一些旧日在江湖上的关系，四处打探，总算隐约探得了一点蛛丝马迹——这墨韵书斋的东家，似乎……与苏相府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。”
“哦？”陈阁老猛地抬起头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，“此话当真？可有确凿证据？”
“暂时还没有明面上的证据。”幕僚连忙说道，“苏相行事素来谨慎，就算是暗中经营的产业，也必然会做得天衣无缝。属下查到的，只是一些旁证——比如书斋掌柜偶尔会去苏相府附近的一处宅院送东西，还有书斋里的一些高档笔墨纸砚，与苏相府日常使用的品类一模一样。种种迹象都表明，这家书斋，很可能就是苏相府暗中经营，或者至少是暗中庇护的一处产业。”
“苏文正……”陈阁老缓缓靠向椅背，双眼微眯，眸中闪过一丝了然，随即又被更深的算计所取代。他轻轻敲击着扶手，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