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，首辅府邸深处的密室，依旧是那盏摇曳的烛火。橘红色的光晕在斑驳的墙壁上流转，将室内的寂静烘托得愈发浓重，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心腹幕僚再次躬身立于陈阁老面前，相较于上次的沉稳试探，这次他的神色明显更加凝重，眉宇间却又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，像是挖到了深埋的宝藏，急于将这重大发现禀报出来。
“恩相！有重大发现！”幕僚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却难掩其中的急切，“咱们派去盯梢墨韵书斋的人，日夜不休守了这些时日，果然没白费功夫，真的查出了关键线索！”
陈阁老正端着茶盏，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闻言缓缓将茶盏放在桌案上，动作不急不缓，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瞬间亮起，锐利如鹰隼般锁定幕僚，只吐出一个字，掷地有声：“讲。”
“是！”幕僚连忙应道，往前凑了半步，语速不自觉地加快，“属下查明，林侍郎每隔几日前往墨韵书斋，根本不是什么漫无目的的读书闲逛，而是目标明确！他每次一进书斋，几乎都不做停留，直接绕到前院，穿过一道月亮门，进入书斋后院的一间僻静雅室。而那间雅室里，常年住着一位年轻公子！”
“年轻公子？”陈阁老的眉头微微蹙起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点，心中泛起了嘀咕。一个常年住在书斋后院的年轻公子，还专门让林暮频繁登门拜访，这身份定然不简单。
“千真万确！”幕僚语气笃定，“据咱们安插在书斋里的眼线回报，此人深居简出，极少在外露面，书斋上下的人都恭敬地称他为‘苏文公子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眼线观察得极为仔细，说此人身形颀长挺拔，站在那里就像一杆修竹，年纪约莫二十上下，听声音清朗悦耳，想来面容应当清俊。但……有个古怪之处，此人每次出入雅室，要么以一袭轻纱遮面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，要么就特意选在夜深人静之时，脚步轻得像猫，根本不给人看清全貌的机会，所以具体样貌，至今还难以确认。”
“苏文……”陈阁老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，当“苏”字脱口而出时，他的指尖猛地一顿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这个姓氏，像一根针，精准地刺破了他心中的平静，让他瞬间就联想到了那个与自己明争暗斗多年的老对手——当朝宰相苏文正。
天下姓苏的人虽多，但在这京城之中，又与墨韵书斋这处疑似苏相府产业牵扯在一起的年轻公子，会是巧合吗？陈阁老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，最不信的就是“巧合”二字。
“恩相，学生也正有此疑虑！”幕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，立刻接话，语气愈发急切，“更关键的是，这位苏文公子的气度，绝非寻常书生或商贾可比！咱们的眼线虽然没能看清他的全貌，但观其步履姿态，从容不迫，稳重大方，哪怕只是随意站着，都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劲儿；就算偶尔与书斋掌柜低声交谈一两句，那谈吐也是不凡得很，引经据典，信手拈来，字字珠玑，绝非胸无点墨之辈。”
幕僚咽了口唾沫，继续说道：“而且他待人接物，虽极少与外人接触，但仅有的几次露面，对下人温和却不失威严，对掌柜尊重却带着主导，那股清贵之气，是装不出来的，分明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子弟，见过大世面的！”
陈阁老的眼神愈发深邃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一个姓苏、气质清贵、谈吐不凡、又神秘兮兮住在疑似苏相府产业书斋里的年轻人……这每一个标签，都在不断加重他的猜测。此人，绝对与苏文正脱不了干系！
就在他沉思之际，幕僚接下来的话，更是如同一块巨石，投入了他心中的深潭，激起了千层浪：“最让属下感到诧异的，是林侍郎对这位苏文公子的态度！据眼线详细回报，林侍郎每次与这位苏文公子会面，那态度都恭敬得很，完全不像他平日里那般锋芒毕露。”
“既不是寻常好友之间的熟稔随意，勾肩搭背、插科打诨的样子；也不是上官对下级的那种威严呵斥、发号施令的姿态；而是一种……带着几分客气，又藏着几分重视的敬重。就像是面对一位身份地位不输于自己，甚至隐隐高于自己的前辈或者贵人。”
幕僚越说越激动：“而且二人一进入雅室，就会立刻屏退左右，吩咐任何人都不得靠近。雅室门外值守的，要么是林侍郎带来的贴身随从，要么是书斋掌柜的心腹伙计，一个个都警惕得很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，耳朵竖得像兔子，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！他们每次一谈就是好几个时辰，直到天色擦黑，林侍郎才会带着一脸凝重，悄然离开书斋。”
这话一出，密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陈阁老的呼吸微微一滞，心中的震动难以言喻。林暮是什么人？那是圣眷正隆、手握户部实权的正三品侍郎，才华横溢，心高气傲，平日里就算面对他这个首辅，只要事关原则，都敢据理力争，半点不怵。
能让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实权官员表现出“敬重”，同辈之中能有几人？除非……这个苏文公子的身份，远不止一个普通的“世家子弟”那么简单！
是苏家的核心子侄？比如苏文正那个从未在朝堂上露面的嫡子？可据他所知，苏文正只有一个女儿，也就是林暮的妻子，并无儿子。那会是苏家的旁系子弟，被苏文正寄予厚望，当作继承人培养？
还是说……此人与宫闱有所关联？是某位皇子的化名，借着苏相府的势力暗中活动？毕竟皇子们争夺储位，往往会借助外廷势力，暗中布局，这也并非不可能。
亦或是，某个隐世大族的代表？那些传承千年的隐世家族，虽然不轻易涉足朝堂，但一旦出手，往往能搅动风云。苏文正会不会是与某个隐世家族达成了合作，而这个苏文公子，就是双方联络的桥梁？
一个个猜测在陈阁老的脑海里飞速闪过，却又都没有足够的依据支撑。
“苏文……苏文……”陈阁老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，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响，试图从记忆中搜寻与这个名字相关的线索。可无论他怎么想，都想不起京城中有这么一位身份特殊、却又如此神秘的苏姓公子。此人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，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这场朝堂博弈的漩涡中心，还与林暮、与苏相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