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辅府邸，深处藏着一间鲜有人知的密室。
这里没有外界的雕梁画栋、锦衣玉食，只有四壁冰冷的青石板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檀香与尘埃混合的味道，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沉闷气息。唯一的光源来自桌案上一盏青铜古灯，昏黄的烛火微微摇曳，将室内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，忽明忽暗，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。
陈阁老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，身形枯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，可那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。他那双枯柴般的手指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，“笃、笃、笃……”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密室里不断回荡，没有丝毫规律，却像重锤一般，一下下敲在下方每一位屏息凝神的谋士与情报头目心上，让他们愈发心神紧绷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令人心悸的敲击声终于停下。陈阁老缓缓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：“女扮男装……相府千金……”
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。浑浊的眼眸微微眯起，原本黯淡的瞳孔中，骤然有寒光迸射而出，如同冰封千里的河面骤然开裂，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渗透出来，让密室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。
下方众人皆是心头一凛，他们自然知道阁老口中所言为何。那个关于“苏文”真实身份的推测，刚被提出时，所有人都觉得惊世骇俗，甚至觉得荒诞可笑——相府千金，金枝玉叶，何等尊贵，怎么可能舍弃锦衣玉食的生活，扮作男子混迹于市井之中，还成了林暮身边的得力助手？
可此刻，没人再敢有半分轻视。陈阁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，像是在提醒他们，又像是在自我确认：“你们好好想想，把所有线索都串一串——那‘苏文’与相府千丝万缕的关联，姓苏这一关键标识，常年深居简出、只在墨韵书斋接待贵客的神秘才女身份，还有他与林暮在雅室中密谈时，那些与林暮后续决策高度吻合的论调，更别提林暮对他那超乎寻常的敬重……”
每说一条线索，陈阁老的语气就重一分，到最后，几乎是字字铿锵：“把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，你们再说说，那个看似不可思议的结论，是不是成了唯一能解释所有疑点的答案？”
密室里鸦雀无声，没人能反驳。所有人都在脑海中重新梳理那些线索，越想越觉得心惊——是啊，看似荒诞的推测，竟真的是最合理的解释。若“苏文”真是相府千金所扮，那之前所有的疑惑，便都有了归宿。
“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！”陈阁老猛地一拍扶手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诸位要清楚，若此推测为真，那这‘苏文’就绝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联络人！他是苏文正那只老狐狸，费尽心机埋在林暮身边的一步暗棋！甚至，可能是决定未来局势走向的关键人物！其价值，不可估量！”
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，死死锁定下方的情报头目，语气森寒：“之前对墨韵书斋、对那个‘苏文’的监视，太过流于表面！一群废物！连这么关键的人物都差点看走了眼！”
情报头目脸色一白，连忙躬身请罪：“属下无能，请恩相责罚！”
“责罚暂且记下！”陈阁老摆了摆手，语气冰冷，“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！从这一刻起，给老夫不惜一切代价，盯死那个墨韵书斋，盯死那个‘苏文’！一丝一毫的动静，都不能放过！”
“是！恩相！”情报头目凛然应声，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知道，陈阁老这次是动了真怒，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，后续的监视任务，绝不能有半分差池。
“加派人手！”陈阁老继续下令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狠厉，“把府里最精锐的‘夜枭’调一半过去！要最擅长潜行匿踪、轻功绝佳的好手！别让我看到那些三脚猫功夫的货色！”
此言一出，不仅情报头目，连旁边的几位谋士都惊得心头一跳。“夜枭”是什么存在？那是首辅府耗费巨大财力物力，暗中蓄养的一批江湖奇人异士，个个身怀绝技，专司刺探、监视，甚至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。其中不乏能飞檐走壁、踏雪无痕之辈，更有擅长缩骨易容、销声匿迹的高手。平日里，“夜枭”轻易不动用，一旦出手，便是最高级别的任务。如今竟要调一半“夜枭”去监视一个书斋老板，这规格，已然是顶级中的顶级。
“布置要全面！”陈阁老似乎还不满足，继续补充道，“书斋内外，前门后院，屋顶檐下，甚至相邻的院落，都给老夫布满眼睛！我要让那个‘苏文’，无论走到哪里，做什么事，都在老夫的视线范围之内！”
情报头目连忙应道：“属下明白！定当安排得滴水不漏！”
“光有眼睛还不够，耳朵也要尖！”陈阁老眼中闪过一丝阴鸷，“去，把府里那几个耳力超群的找来！就是懂‘地听’之术，能隔着墙壁听声辨位的那几个，还有擅长读唇语的人，都一并派过去！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愈发凝重：“想办法靠近那间雅室，务必听到他们在里面到底谈些什么！哪怕只能听到只言片语，只要与苏相、与林暮有关，都可能价值千金！记住，手段要高明，绝不能打草惊蛇！一旦暴露，坏了老夫的大事，提头来见！”
“属下遵命！”情报头目心中一紧，压力更甚。“地听”之术虽厉害，但也需近距离布置，还不能被发现，难度极大；读唇语更是需要绝佳的视野，稍有不慎就会暴露。可他不敢有半分迟疑，只能硬着头皮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