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，表面上听来，像是皇帝对林暮的谆谆教诲与殷切勉励，希望他能更加严格要求自己。但殿内那些老于世故、深谙朝堂权术的官员，却都敏锐地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敲打之意——陛下显然也听到了市井间流传的那些关于林暮的流言！
虽然今日皇帝碍于没有实证，暂时保下了林暮，平息了这场朝堂风波，但那些流言蜚语，并非完全没有传入他的耳中。那句“好自为之”，更像是一种提醒，一种警告，提醒林暮要注意自己的言行，不要真的授人以柄。
林暮心头一凛，瞬间明白了皇帝的言外之意。他不敢有丝毫怠慢，再次躬身行礼，态度比之前更加恭谨：“臣多谢陛下教诲，臣定当铭记于心，时刻自省，绝不敢有丝毫懈怠！”
皇帝微微颔首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，不再多言，轻轻挥了挥手，语气平淡地说道：“若无他事，便散朝吧。”
“退朝——”殿外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立刻响起，声音拖得长长的，在金銮殿内回荡，宣告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交锋正式落幕。
一场突如其来的朝堂发难，就这样被皇帝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。王御史如蒙大赦，连忙从地上爬起身，双腿因为长时间跪地，早已麻木不堪，起身时一个踉跄，险些摔倒。他脸上满是羞愧与狼狈，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，如同丧家之犬一般，缩着脖子，低着头，匆匆溜回了自己的班列，生怕晚一步，就会引来更多的嘲讽与鄙夷。
众官员神色各异，开始依次退出金銮殿。有人面带轻松，觉得这场风波总算平息；有人面露凝重，明白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；还有人目光闪烁，在林暮和陈阁老之间来回扫视，显然是在揣摩着这场权斗的后续走向。
首辅陈阁老也随着人流，缓缓向外走去。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，仿佛刚才那场针对林暮的弹劾风波，真的与他毫无干系。他走得很慢，步伐沉稳，每一步都透着首辅的威严与气度。
只是，当他经过林暮身边时，那一直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了一瞬，眼帘之下，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，那笑意中带着得意、算计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这抹笑意稍纵即逝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，即便是站在他身旁的林暮，也只是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，转头看去时，陈阁老已经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，继续向前走去。
“种子……已然种下。”陈阁老在心中冷冷一笑，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他今日策划这场弹劾，本就没指望仅凭王御史那点捕风捉影的言辞，就能一举扳倒林暮。他的真实目的，从来都不是在朝堂上直接击败林暮，而是要进行一次“投石问路”。
而皇帝刚才对林暮那片刻的凝视，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“好自为之”，就是他今日最大的收获。这证明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——不仅让林暮在朝堂之上当众被弹劾，惹了一身腥气，更重要的是，成功在皇帝心中埋下了一根刺。
皇帝虽然暂时保下了林暮，但心中已然对林暮产生了一丝疑虑。帝王之心，最是多疑。只要这根疑虑的刺埋下了，日后再稍加引导，不断用新的“证据”和流言去浇灌，这根刺就会越长越大，最终彻底离间林暮与皇帝之间的信任。到了那个时候，林暮也就成了无根之木、无源之水，再想扳倒他，就易如反掌了。
“且看你们如何应对吧。”陈阁老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宰相苏擎的背影，心中暗暗盘算道，“苏擎啊苏擎，你精明一世，却偏偏在女儿的事情上栽了跟头。如今，市井间那些流言，不仅诋毁林暮，更是在污你宝贝女儿苏婉清的清誉。你是会为了顾全大局，选择忍气吞声，任由流言发酵，看着林暮的声誉一点点被摧毁？还是会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，跳出来为你那宝贝女儿和林暮出头，试图澄清流言？”
陈阁老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。他早已算准了，无论苏擎做出哪种选择，都将落入他下一步的算计之中。如果苏擎选择忍气吞声，那么林暮的声誉会持续受损，皇帝对林暮的疑虑也会越来越深，最终林暮失势，苏擎也会失去一个最有潜力的盟友；如果苏擎选择跳出来出头，那么他正好可以抓住机会，将苏婉清的身份彻底曝光。到时候，“宰相千金私自外出，女扮男装与官员厮混”的消息传出去，不仅苏婉清的名节尽毁，苏擎也会因为“教女无方”、“欺君罔上”而受到牵连，甚至可能被罢官免职。
无论哪种结果，对他而言，都是稳赚不赔。
今日的金銮殿，看似风波平息，一切都恢复了平静。但殿内的每一个人都明白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，是这场朝堂权斗大戏的一个序幕。
陈阁老的“投石问路”已经结束，他已经摸清了皇帝的态度，也给对手设下了两难的陷阱。接下来，真正的交锋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而这场交锋的战场，不仅仅是金銮殿这方寸之地，更蔓延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，融入了那些愈演愈烈的污浊流言之中。
林暮跟在人流后面，缓缓走出金銮殿。阳光透过宫殿的门廊，洒在他的身上，却驱散不了他心中的寒意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，今日的天空格外阴沉，乌云密布，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，正在悄然酝酿。
他知道，陈阁老绝不会就此罢休，接下来，还会有更多的阴谋与陷阱在等着他。而他，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，谨慎应对。不仅要保住自己的官位与声誉，更要保护好苏婉清，不能让她的身份曝光，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。
林暮握紧了拳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。这场仗，他必须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