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0章：投石问路
金銮殿内，檀香袅袅，却驱不散那骤然凝固的沉重气氛。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紧，每一丝流动都带着滞涩的压迫感，让殿内文武百官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。
林暮那番犀利如刀的反问，如同寒冬腊月里一盆冰水迎面泼下，瞬间浇熄了王御史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气焰。跪在冰凉金砖上的王御史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如同开了染坊一般，原本涨红的面颊此刻血色尽褪，只剩下难堪的灰败。他张了张嘴，嘴唇嗫嚅着，想要反驳，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，半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他手中那点所谓的“风闻”，不过是市井间流传的无根流言，本就站不住脚。先前在首辅的示意下，他借着“言官风闻奏事”的名头，以为能打林暮一个措手不及。可如今在林暮“拿出实证”的灼灼逼视下，这些捕风捉影的言辞，瞬间变得苍白无力，如同纸糊的刀剑，一戳就破。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悄然发生了转移。原本聚焦在林暮身上的探究、审视、看热闹的目光，此刻大多转向了御座之上，那位掌握着所有人命运的最终裁决者——大胤天子。每个人的心中都清楚，接下来皇帝的一句话，便将决定这场风波的走向，也将直接关系到林暮的处境。
皇帝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，明黄色的龙袍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，泛着威严而华贵的光泽，龙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，仿佛随时都会挣脱衣料，腾云而起。他面沉如水，深邃的眼眸如同平静的深潭，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。
只见他先是缓缓转动目光，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、身形瑟缩、狼狈不堪的王御史。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，如同利刃刮过，让王御史浑身一颤，下意识地伏得更低了，额头几乎要贴到金砖上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随后，皇帝的目光又转向了殿中挺身而立的林暮。林暮身姿挺拔，神色坦荡，面对满朝文武的注视和皇帝的审视，没有丝毫慌乱，眼神清澈而坚定，透着一股问心无愧的坦荡。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，似是在考量着什么。
最后，皇帝那深邃难测的目光，如同不经意间掠过一般，扫过了文官班列之首的位置。那里站着的，正是首辅陈阁老。此刻的陈阁老，依旧保持着那副眼观鼻、鼻观心的模样，双手拢在袖中，身姿端正，仿佛殿内这场关乎政敌荣辱的风波，与他毫无干系，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。
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，静得能清晰地听到殿外传来的檐角风铃偶尔发出的清脆声响，以及殿内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每一个人都在屏息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，心中各有盘算。
片刻之后，皇帝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平稳无波，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，如同洪钟大吕，在空旷的金銮殿内回荡，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王铮。”
他没有称“王御史”，也没有用“卿”，而是直接直呼其名，这细微的变化，让不少心思敏锐的官员心中一动，察觉到了皇帝语气中的不悦。
“臣……臣在！”王御史吓得浑身一哆嗦，连忙应道，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，头伏得更低了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，冰凉的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“你身为言官，风闻奏事，本是职责所在，为的是监督百官，澄清吏治。”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，语速平缓，却字字千钧，砸在每个人的心头，“然，弹劾朝廷大臣，尤其是涉及官员私德清誉之事，更需谨言慎行，三思而后行，力求实证确凿，方可上殿启奏。”
说到这里，皇帝的语气微微加重，带着一丝明显的斥责：“岂可仅凭街头巷尾的闲谈议论、捕风捉影的无根之词，便贸然在金銮殿之上妄加弹劾，险些致使忠臣蒙冤，寒了天下士子之心？”
“臣……臣知罪！臣罪该万死！”王御史吓得魂飞魄散，连忙连连磕头，额头撞击金砖，发出“砰砰”的声响，不一会儿，额头就磕出了一片红肿，“臣一时糊涂，被流言所惑，又急于忧心国事，才犯下如此过错，恳请陛下开恩，恕臣这一次！”
皇帝却并未理会他的告饶，仿佛没听到一般，目光再次转向林暮，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，少了几分斥责，多了几分温和：“林爱卿忠心王事，勤于政务，在户部任上政绩斐然，朕是知道的。此次弹劾之事，既然无任何实证，便到此为止，不得再肆意传播，扰乱朝纲。”
“陛下圣明！”林暮连忙躬身行礼，恭敬地应道。只是，听到皇帝的裁决，他心中却没有多少如释重负的喜悦，反而掠过一丝凝重。他清楚，皇帝虽然保下了他，但这番话并非全然是信任，其中还藏着其他的意味。
果然，不等林暮直起身，皇帝话锋微微一转，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，这一次，那目光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深意，仿佛在提醒着什么：“不过……”
这一个“不过”，让殿内众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，目光重新聚焦到林暮身上，想要看看皇帝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。
“为官者，才华与能力固然重要，需才具出众，能为朝廷分忧，为百姓谋福。”皇帝缓缓说道，“但与此同时，更当时时检点自身言行，注重个人清誉。为官一任，当留清白在人间，方能不负朝廷的重托，不违百姓的期望。林爱卿，你好自为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