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暮一手主导的漕运改革试点章程,此刻还静静躺在户部与相关衙门的文案堆中,被一众老成官吏反复推敲、字斟句酌。那是他准备在朝堂上掷出的一记“大招”,牵一发而动全身,自然要谋定而后动,务求一击必中,绝不能给对手留下半分可乘之机。
只是,偌大帝国的官僚体系,自有其庞大而沉重的惯性,不会因为某一项新政尚在酝酿便彻底停摆。身为户部侍郎,林暮日常所辖的政务千头万绪,其中那些旨在整顿财政、清理积弊的举措,更不会因为朝堂之上暗流涌动、争论不休便半途而废。在诸多事务之中,最引人瞩目、也最容易触动各方利益的,便是那项早已酝酿许久、旨在摸清天下田亩实情、狠狠打击土地兼并、从豪强口中夺回国家赋税收入的——**清查地方豪强隐田**令。
这项政令,其实算不上什么破天荒的新政。前朝历代,不乏有心想做事、振作朝纲的君臣,也曾推出过类似的举措。可绝大多数,到头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,上面喊得轰轰烈烈,下面应付得敷衍了事,查来查去,查到的都是些无权无势的小户人家,真正根深叶茂的豪门大族,却连一根汗毛都伤不到,最终只能不了了之,沦为官场笑谈。
但这一次,由林暮在皇帝暗中首肯之下强力推动,用意与力度,显然与从前截然不同。这不是装点门面的虚应故事,而是真刀真枪、要从豪强嘴里抢食、要动真格的刮骨疗毒。
政令以六百里加急的快马,一路飞驰,发往各省布政使司,再由省级衙门层层往下,递送到各府、各州、各县。公文所过之处,地方官场无不震动,有人心惊,有人暗恨,有人故作镇定,有人摩拳擦掌,各般心思,藏在一张张平静的面孔之下。
而整个天下,最不能忽视、也最敏感的地方,莫过于江南。
江南,自古便是鱼米之乡,河网密布,土地肥沃,不但是天下闻名的财赋重地,更是土地兼并横行、豪强隐匿田产最为严重的重灾区。无数豪门大族盘踞于此,田连阡陌,家财万贯,势力盘根错节,上连朝中高官显贵,下控地方乡绅吏员,早已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大网。
朝廷清查隐田的政令,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,率先抵达了江南最富庶、最棘手的几大州府之一。
——苏州府。
苏州府知府衙门,花厅之内。
茶香袅袅,水汽氤氲,青瓷茶盏里浮着几片嫩绿的茶叶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雅的书卷气。新任苏州知府**周文焕**,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色白净,气质温文,颌下三缕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,一身青色官袍穿在身上,显得儒雅得体,颇有几分名士风流的文士风范。
他是三年前的二甲进士,科举出身,根基不算最顶尖,却胜在会做人、懂站队。当年科举之后,他拜入朝中一位重臣门下,成了其座下弟子。而他那位座师,正是首辅陈阁老一派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。靠着这层关系,再加上平日里“政绩卓著”的包装,年前他刚刚顺利升任苏州知府——这可是天下人人眼红的富庶肥缺,年纪轻轻便坐到这个位置,可谓春风得意,前程一片光明。
此刻,周文焕正恭恭敬敬站在下首,垂着手,神情专注,聆听着从省里专程前来传达政令的布政使司经历——一位品级不高、却代表着省级衙门态度的属官——一字一句宣读公文。
“……着各府州县,即日起,抽调精干吏员,会同本地里甲,重新清丈田亩,核实人丁,造册登记。凡有田产隐匿、人丁脱漏、赋税亏欠者,限期自首,可从轻发落。逾期不报,或抗拒清查者,一经查实,田产没官,主事者严惩不贷!此乃朝廷整顿财政、均平赋役之要务,各地方官务必实心办理,不得推诿懈怠,敷衍塞责!”
经历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宣读完毕,还特意将那份盖着鲜红户部大印的公文副本,双手郑重递到周文焕面前。
周文焕连忙上前,双手稳稳接过,快速扫过一遍。只看了几行,他脸上便适时浮现出既郑重肃穆、又隐隐带着几分为难的复杂神色,恰到好处,既显露出对朝廷政令的重视,又不会让人觉得他畏难退缩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那名布政使司经历长长一揖,语气恳切,态度坚决,掷地有声:
“上差一路辛苦!此令关乎国计民生,关乎朝廷赋税,下官岂敢有半分怠慢?请上差回禀藩台大人,下官一定遵令而行,即刻着手布置,选派最得力、最精干的人手,务必将朝廷政令落到实处,将本府田亩、人丁、钱粮,查个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!”
话说得漂亮,姿态摆得端正,一副勇于任事、不畏豪强、一心为国的清官模样,仿佛对这项注定要得罪无数人的差事,非但毫无抵触,反而跃跃欲试,恨不得立刻大干一场。
那名布政使司经历见他如此表态,心中顿时松了大半。他本还担心苏州这种地方盘根错节,地方官会推诿拖延,如今看来,这周知府倒是个明事理、肯做事的。当下也不多留,又叮嘱了几句“务必仔细”“不可扰民”“切勿操切”的官面套话,便拱手告辞,复命去了。
亲自将省里来人送到府门外,看着对方车马远去,周文焕脸上那副慷慨激昂、勇于任事的表情,如同潮水一般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,半点不剩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嘴角甚至还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他不急不缓,缓步走回后堂书房,一进门便轻轻摆手,屏退左右伺候的丫鬟仆役,偌大书房,瞬间只剩下他与一名跟随了他二十多年、最心腹最可靠的老管家。
“老爷,”老管家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,“这清查隐田的政令……怕是来者不善啊。”
苏州府是什么地方?豪强林立,世家遍地,随便拎出一个乡绅大户,背后都可能连着朝中大佬、省级高官、地方势力,千丝万缕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朝廷这道命令,明着是清查田亩,实则是要从这些老虎嘴里拔牙,这差事,根本就是个烫得拿不住的烫手山芋!
周文焕却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慢悠悠走到书案后坐下,拿起那份还带着淡淡墨香与印泥气息的公文,又慢条斯理地看了一遍。目光缓缓下移,最终,落在了公文末尾那一行小字上——
“户部主稿,侍郎林暮复核。”
他的视线,在“林暮”这两个字上,停留了许久,许久。
然后,他轻轻嗤笑一声,手指一松,便将那份在旁人眼中重若千钧的公文,随意丢在了案上,仿佛那不过是一张无用的废纸。
“清查隐田?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,几分不屑,仿佛在听一件极其可笑、又极其天真的蠢事,“这位林侍郎,不愧是京城里来的清流人物,想得倒是简单,说得倒是轻巧。他真以为,江南的田亩,是户部账册上冷冰冰的数字,想查就能查清,想改就能改的?”
他端起桌上的茶盏,掀开盖子,轻轻撇去浮沫,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温润的茶汤,才继续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一字一句,都带着官场老狐狸的阴冷与算计:
“京城的风声,老师前日密信,已经送到了。这位林侍郎,近来在京中风头正劲,连首辅大人那边,都被他搅得不得安宁……哼。他既然要一心推行新政,锐意革新,要做千古留名的能臣,咱们这些做地方官的,自然要‘鼎力支持’,好好‘配合’才是。”
老管家跟随周文焕多年,对自家老爷的心思,早已摸得通透。一听这话里有话,弦外之音明显,立刻心领神会,低声问道:
“那老爷的意思是……明着做,暗着挡?”
周文焕放下茶盏,手指轻轻在公文上点了点,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:
“政令,自然是要执行的。明面上的功夫,一定要做足。明日一早,便发文各县,抽调书吏、差役,准备丈量工具,大张旗鼓,轰轰烈烈。声势,一定要造得足足的,让所有人都看到,咱们苏州府,对朝廷的命令,是不折不扣、坚决执行。”
说到这里,他话锋微微一转,眼神瞬间变得幽深、阴冷,如同深潭寒水:
“只是……这江南田土,历经数百年变迁,契约纷繁杂乱,界址早已模糊不清,再加上海河道改道、沙洲涨坍,情况之复杂,外人根本无法想象。清查之事,千头万绪,必须稳,必须细,万万急不得,更乱不得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子,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