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一鲁莽行事，手段操切，激起民变，或是清查不清，反生冤狱，闹出大乱子，那可不是开玩笑的。咱们做地方官的，守土有责，首要在于一个‘安民’，不能为了迎合京城里的新政，就把一府百姓都推到火坑里去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？”
老管家何等机灵，立刻连连点头，一脸恍然大悟：
“老爷所虑极是！稳字当头！稳字当头啊！”
周文焕满意地微微颔首，仿佛只是随意想起来一般，淡淡开口：
“对了，我记得，城东沈家、城西顾家，还有太湖边上的陆家，那都是咱们苏州府有名的书香门第，家学渊源，对本地田亩沿革、契约掌故、地理变迁，最是熟悉不过。这般利国利民的大好事，正是要倚重这些乡贤耆老，出面带头，安抚民心。”
“你今晚辛苦一趟，去这几家走一走，坐一坐，把朝廷要清查田亩、均平赋役的‘德政’，跟他们分说清楚，好好讲明白。请他们务必‘体察朝廷苦心’，‘率先垂范’，主动将家中田产、人丁，‘据实’报上来，给全苏州的百姓，做个好榜样。”
他在最后“据实”两个字上，微微加重了语气，眼神轻轻一挑。
老管家浑身微微一震，刹那间，彻底明白了！
沈、顾、陆三家，那是什么人？那是苏州府乃至整个江南，都排得上号的顶级豪强！田产庄园遍布数府，荫户、隐户、投献户不计其数，正是这次朝廷清查隐田的头号目标，重中之重！
而这几家，又与周知府、与他背后的座师、与首辅陈阁老一系，有着千丝万缕、割不断的利益关联！
老爷哪里是让他去通知配合？
分明是——**提前通风报信！**
而且还是打着“请乡贤率先垂范”的堂堂正正旗号，光明正大，不留半点把柄！
“是！老奴明白！”老管家心中狂喜，又惊又佩，连忙躬身应下，“老爷放心，老奴一定把话完完整整、清清楚楚地带到！保证办得滴水不漏！”
周文焕淡淡摆了摆手。
老管家心领神会，立刻躬身退下，脚步匆匆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之中。
是夜，苏州城内外，一片暗流涌动。
几座深宅大院的后门，在夜色之中悄然开启，又迅速闭合，不留半点痕迹。
沈家、顾家、陆家的家主，在听完府衙老管家那番“体察朝廷苦心”“率先垂范”的“善意提醒”之后，先是故作一惊，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、阴冷了然的笑容。
“有劳周大人费心提点！大恩不言谢！”沈家家主满脸感激，亲自将老管家送到二门，转身回来，脸色瞬间一沉，对着身后肃立的账房、管家、心腹家丁，厉声喝道，“还愣着干什么？没听到朝廷的德政吗？”
“立刻动手！把家中所有田契、地契、旧账册，全部搬出来，重新整理，重新誊录！凡是界址不清、契约不全、年代久远、容易惹人怀疑的，全部仔细核对，连夜修改，务必做得‘清晰明白’‘合情合理’！”
“还有，各庄子、各庄园上的庄户名册、佃户名单，也全部重新核对！隐户、黑户，该分家的分家，该挂靠的挂靠，该合法化的合法化，务必做到‘人丁相符’‘有名有实’！”
“明天天亮之前，我要看到全新的、清清楚楚、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新账册！谁敢耽误大事，家法处置！”
“是！”
下人们轰然应诺，不敢有半分耽搁，立刻分头行动。
一夜之间，苏州府的豪门大户，全都动了起来。
书房、账房内灯火通明，彻夜不熄。算盘声噼噼啪啪，响成一片，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，沙沙作响。一本本记载着真实田亩、真实人丁、真实财富的旧账册，被毫不犹豫地投入火盆，化为灰烬，随风散去，不留一丝痕迹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本本经过精心“技术处理”、完美符合朝廷要求、看不出半分破绽的新账册。
大量的金银细软、珍贵地契、票据账目，被小心翼翼装入防水的油布包裹，由最忠心、最嘴严的心腹家丁，趁着沉沉夜色，悄悄运往城外隐秘的别业、深山寺庙、或是关系密切、绝对可靠的商号之中，彻底从明处转入暗处，无影无踪。
同样的一幕，在顾家、陆家，以及一大批嗅觉敏锐、早早与知府衙门搭上关系、得到风声的豪强家中，同步上演。
一夜之间。
苏州府地面上，无数“隐田”凭空消失。
无数“隐户”摇身一变，成了合法佃户，或是“早已分家”的独立人户。
无数巨额财富，从明面转入地下，无影无形。
等到第二天天亮，苏州府衙便按照周文焕的吩咐，正式张贴告示，锣鼓喧天，宣布奉朝廷之命，清查田亩，严令乡绅百姓配合官府清丈，态度积极，声势浩大，一派雷厉风行、秉公办事的模样。
只是，当府衙派出的书吏、弓手，手持尺绳，真正下乡，挨家挨户开始清丈田亩、核对名册时，他们面对的，只会是：
一份份“清晰明白”、“手续齐全”、“合法有效”的新田契。
一本本“人丁相符”、“账实吻合”、“无懈可击”的新名册。
林暮在京城费尽心力推动的“清查隐田”政令，在抵达江南财赋重地的第一站，便迎面撞上了一块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