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峡内的杀戮与绝望,被两侧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崖死死围困,再加上连绵不绝的冷雨冲刷,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死亡绝地,连一丝血腥味都难以飘出峡谷。可灾难的消息,终究如同渗入地下的暗红血水,顺着泥土缝隙顽强蔓延,终究冲破了这片死寂之地,朝着外界飞速扩散开来。
最先察觉到异样的,是黑石峡外最近的官道驿站。按照原定行程,林暮率领的巡察队伍,本该在昨日午后顺利通过黑石峡,傍晚时分抵达驿站歇息休整,驿丞早已备好热水、干粮与干净客房,满心等着钦差队伍到来。可从日暮等到深夜,驿站外的官道依旧空空荡荡,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。
起初驿丞只当是雨天路滑、山路难行,队伍耽搁了行程,耐着性子继续等候,还让驿卒每隔一个时辰便去驿站口张望。可等到次日午后,烈日高悬,雨势稍歇,巡察队伍依旧杳无音信,派去查探的驿卒更是迟迟未归,驿丞这才慌了神,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没过多久,派出去的驿卒连滚爬爬冲回驿站,浑身沾满泥浆,脸色惨白如纸,双腿不停打颤,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禀报:“大人,不好了!峡……峡谷里面塌方了!好大一片山体滑坡,官道全被土石和倒木堵死了,根本没法通行!小的在峡谷口还听见里面有震天的厮杀声,隐隐还能看到浓烟冒出来,太吓人了!”
驿丞闻言,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,心知这事关钦差安危,是天大的祸事。他不敢有半分耽搁,一边立刻命人整理文书,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,将险情火速传往卫辉府与河南巡抚衙门,一边硬着头皮召集附近民壮,拿着工具赶往峡谷口,试图清理塌方土石。可塌方规模远超想象,巨石横立、断木成堆,仅凭民壮根本无从下手,清理工作寸步难行。
卫辉府知府与河南巡抚接到急报的那一刻,吓得魂飞天外,手脚冰凉。钦差大臣在本省境内遭遇山崩、疑似匪患,生死不明,这要是出了意外,在场官员个个都要担责,轻则罢官免职,重则人头落地。河南巡抚更是吓得连官服都来不及整理,连滚爬爬从开封府衙冲出来,一面严令卫辉府调集所有可用民夫与兵丁,不惜一切代价赶往黑石峡抢险救人,一面连夜撰写奏报,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,不敢有丝毫隐瞒。
奏报上字字句句都透着巡抚的惶恐,将驿站探查结果、道路堵塞情况、峡谷内疑似匪患等详情一一写明,末尾更是战战兢兢地附上一句:“臣已竭力调集兵力营救,然天灾难测,贼情不明,林大人吉凶未卜,伏乞圣裁!”这封沾满巡抚冷汗与恐惧的奏报,如同插上翅膀,沿着帝国驿道一路向北,飞速奔向紫禁城。
三日后深夜,紫禁城内一片寂静,唯有乾清宫西暖阁还亮着烛火。皇帝刚批阅完边境紧急军报,揉着眉心准备就寝,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却面色凝重,脚步匆匆捧着一个加有三根鸡毛的加急奏匣,悄声快步来到御前,声音比平日更加尖细低沉:“皇爷,河南巡抚八百里加急,事关重大,奴才不敢耽搁。”
皇帝眉头紧锁,心中顿生不妙,接过奏匣仔细验过火漆封印,迅速拆开阅览。烛光摇曳下,他的目光扫过“黑石峡”“山崩”“路断”“匪患”“林暮生死未卜”等触目惊心的字句,脸色瞬间铁青,猛地将奏报拍在御案之上,震得烛台晃动、烛火乱颤。
“山崩?匪患?竟敢在朕的钦差巡察途中下手!”皇帝胸膛剧烈起伏,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,眼中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,“林暮乃朕钦点巡察大臣,如今生死不明,河南官员是干什么吃的?京营护卫又是干什么吃的?一群废物!”
冯保深深低头,大气不敢出,他深知此刻皇帝正处于暴怒边缘,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。皇帝霍然起身,在暖阁内急促踱步,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,厉声下令:“查!立刻派人彻查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传朕旨意,命五军都督府、兵部、刑部即刻选派得力干员,持朕手谕星夜赶往河南!河南、山东周边卫所即刻戒严,全力搜捕可疑匪类,务必查清真相!”
“奴婢遵旨!”冯保躬身领命,快步退下传旨,他清楚,今夜的京城,各大衙门都将彻夜无眠,一场朝堂风暴即将拉开序幕。
可朝廷的旨意层层传递需要时间,另一边,更隐秘的消息却在当夜便传到了苏府相府。此时相府后宅,苏婉清还未就寝,独坐灯下,正一针一线为林暮缝制春衫。她不知林暮何时归乡,只觉得做些针线活,才能压下心头连日来的莫名不安,每一针每一线,都寄托着她的思念与平安祈祷。
突然,庭院中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老管家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惊呼:“小姐!小姐!大事不好了!”苏婉清心头猛地一沉,指尖骤然刺痛,被银针扎出一颗鲜红的血珠,她顾不上疼痛,猛地起身,慌乱间打翻了桌上的针线笸箩,丝线散落一地。
房门被猛地推开,老管家连滚爬爬扑进屋内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瑟瑟发抖,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皱巴巴、沾着泥水与暗红血迹的纸条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小姐,刚……刚有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冲到府后门,丢下这个就断气了,是……是跟着姑爷南下的护卫!”
苏婉清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晃,勉强扶住桌案才没有倒下,她颤抖着伸出手,接过那张染血纸条。纸上字迹潦草扭曲,显然是在极端仓促与痛苦下所写,只有寥寥数字:“黑石峡遇袭,山崩,匪至,大人被困绝洞,危!速救!”落款是一个模糊花押,苏婉清一眼便认出,这是父亲派给林暮的四名相府高手特有的标记。
“林郎……”苏婉清喃喃念着,手中纸条飘然落地,只觉得天旋地转,胸口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,剧痛难忍,喉头一甜,竟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,软软向后倒去。“小姐!快来人啊!小姐晕过去了!”丫鬟仆妇们惊呼着冲上前,相府后宅瞬间乱作一团。
与此同时,前院书房内,苏擎尚未歇息,正灯下审阅漕运密报。突然,他心口毫无征兆一阵刺痛,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,碎瓷片四溅。几乎同时,书房门被猛地撞开,苏婉清的贴身丫鬟满脸泪痕、连滚爬爬冲进来,哭喊道:“相爷!不好了!小姐看了染血纸条,吐血晕过去了!”
苏擎一把抓过纸条,目光如电扫过上面的字迹,这位历经三朝、见惯朝堂风云、情绪早已修炼得古井无波的老宰相,身体猛地一晃,脸色瞬间惨白,随即涌上骇人的血红。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,狠狠捅进他的心脏。
“暮儿——!”一声悲怆愤怒到极点的低吼,从苏擎喉咙深处迸发,如同受伤苍龙咆哮。他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红木书案上,咔嚓一声,坚硬的书案竟被生生拍出一道裂痕。
苏擎须发皆张,目眦欲裂,眼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怒火与杀意,声音却冰冷得如同九幽地狱,一字一顿斩钉截铁:“给老夫彻查!动用相府一切明暗力量、所有渠道眼线,把黑石峡翻过来,把河南翻过来,把整个天下都翻过来查!”
他转身对着闻声赶来的心腹护卫与幕僚厉声下令:“传老夫令,相府所属即刻进入最高警戒,不计代价、不惜一切查清此事!若是天灾,老夫认命;若是人为——”苏擎深吸一口气,那双看透数十年风云的眼眸,此刻只剩无边寒意,字字带着血海深仇的决绝:“老夫要他九族陪葬!”
这座向来沉稳如山的帝国权力中枢,瞬间轰然开动,露出狰狞恐怖的獠牙。一场远比黑石峡厮杀更激烈、更隐秘的风暴,伴随着林暮生死不明的噩耗,在京城、在帝国暗面骤然掀起,天地间的气氛,瞬间变得压抑至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