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隆隆——!”
急促如暴雨倾泻的马蹄声,从远方官道疾驰而来,最终汇聚在狼藉一片的黑石峡入口,震得地面微微震颤。卫辉知府身着官袍,神色仓皇,身后跟着躬身敛息的辉县知县,还有披甲执锐、面容凝重的卫所指挥使,三人带着数百名盔甲鲜明、刀枪出鞘的官兵和差役,刚一抵达,便被眼前如同炼狱般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,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。
巨大的山体塌方彻底堵塞了原本宽阔的官道,崩落的巨石与断木堆积如山,几乎将半边峡谷填埋,狰狞的岩石裸露在外,沾着未干的泥泞与暗红色的血迹。地面上,烧焦的马车残骸扭曲变形,黑色的焦痕触目惊心,散落的兵器甲胄锈迹斑斑,折断的刀剑插在泥地里,还有数十具横陈的尸体,有的衣衫染血、肢体残缺,有的被烈火焚烧得面目全非,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经历过何等惨烈的厮杀与变故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、焦臭味与火油的刺鼻气息,混杂在一起,令人作呕,不少官兵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。
“快!救人!立刻清理道路!全员散开,仔细搜索生还者!”卫辉知府猛地回过神来,脸色煞白如纸,声音因极度的恐惧与焦急而不停颤抖,嘶声下令。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:林暮乃是朝廷钦差副使、户部侍郎,若是死在他的管辖之地,别说他这项上乌纱保不住,就连全家老小的性命,恐怕也难以保全!
官兵们不敢有半分耽搁,立刻行动起来。一部分人扛着锄头、铁锹,奋力清理堵塞道路的土石与断木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、众人的喝喊声交织在一起,打破了峡谷的死寂;另一部分人则小心翼翼地冲入这片狼藉的战场,弯腰翻动着冰冷的尸体,指尖轻轻探向尸体的脖颈,仔细寻找着可能的幸存者,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生机。
“这里有活口!还有气!”一名士兵突然惊呼起来,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,众人立刻围了过去,只见一名京营护卫被压在断裂的车架下,胸口插着一支断箭,气息微弱,却依旧在艰难地喘息。
“这边也有!是文吏大人!快,小心抬出去!”
“快拿伤药!止血!别让他断气!”
接连几声惊呼响起,数名重伤但尚存一息的京营护卫、随行文吏被从尸堆和车架下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,随军医官立刻上前,迅速解开他们的衣衫,用干净的布条紧急包扎伤口,灌入保命的汤药。但所有人的心中依旧沉甸甸的,脸上没有丝毫真正的喜悦,因为自始至终,都没有发现那位最关键的人物——钦差副使、户部侍郎林暮的踪迹。
“继续找!就算挖地三尺,也要把林大人找出来!哪怕是……哪怕是尸体,也要找到!”卫所指挥使脸色铁青,对着手下怒吼道,心中早已一片冰凉。他清楚,找不到林暮,所有人都难辞其咎,这场灾难,终将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。
就在众人陷入绝望,搜索变得愈发急切而沉重之时,一名眼尖的士兵突然指着峡谷一侧,那处被巨石和断木半掩、向内凹陷的崖壁,激动地惊呼道:“大人!快看那里!有光!是金色的光!淡淡的,一直在闪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在昏暗阴沉的峡谷、泥泞血腥的背景下,那处崖壁凹陷处,竟隐隐透出一片柔和而坚韧的淡金色光晕,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碗,将那片狭小的区域牢牢笼罩在内。光芒并不刺眼,却异常醒目,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,与周围的血腥狼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透着一股诡异而神圣的气息。
“是那里!快过去!林大人一定在里面!”卫辉知府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,也顾不上脚下的泥泞与碎石,快步冲了过去,身后的官兵、医官也紧随其后,脚步急切而慌乱。
靠近之后,那层淡金色的光罩看得更加真切,纯净温润,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,仿佛自成一方净土,将周围的血腥、焦臭与寒意尽数隔绝在外。光罩之内,景象有些模糊,但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靠坐在岩壁下,一动不动,似乎都已重伤昏迷。
“林大人!是林大人在里面吗?”卫辉知府激动得声音发颤,伸出手轻轻拍打着光罩,触手之处没有任何实体的触感,只有一股温润而坚韧的阻力,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。
似乎是听到了外面的呼喊,那淡金色的光罩微微闪烁了一下,光芒变得柔和而明亮,紧接着,便如同完成了使命一般,开始缓缓流转、内敛,一点点变得稀薄,最终,如同阳光下的露珠,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光罩散去,露出了里面的景象——一个狭小的天然凹洞,地面湿滑泥泞,布满了青苔,洞口被几块大石和碎石勉强堵住,形成了一道简陋的屏障。洞内,横七竖八躺着数人,个个血染衣袍,伤痕累累,气息微弱,有的陷入了深度昏迷,有的还在无意识地呻吟,浑身都透着濒死的气息。
而靠坐在最里面岩壁下的,正是身着破烂绯色官袍的林暮!他面色苍白如纸,毫无血色,嘴唇干裂起皮,胸前的官袍早已被暗红的血迹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可怖,伤口处还在隐隐渗血,他已然陷入了半昏迷状态,双目紧闭,眉头紧紧蹙着,似乎还在承受着剧烈的疼痛。即便如此,他的右手,依旧紧紧握着一柄卷刃的短刀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,即便在重伤昏迷中,也未曾消散。
“林大人!找到了!我们找到林大人了!”
“快!快救人!小心些,别碰伤大人!”
众人一阵狂喜,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后怕,七手八脚地冲进山洞,小心翼翼地移开堵住洞口的碎石,生怕惊扰到昏迷的林暮。几名健壮的士兵轻轻托起林暮的身体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易碎的珍宝,将他缓缓抬出山洞,随军医官立刻上前,取出最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,紧急为他处理伤口、止血包扎。
医官仔细检查后,脸色依旧凝重,低声对卫辉知府说道:“大人,林大人伤得极重,身上多处刀伤箭创,左肩那道刀伤深可见骨,伤及筋骨,内腑也显然受到了剧烈震荡,气息微弱得很。但万幸的是,他的心脉异常平稳,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温暖力量,一直护持着他,才勉强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,暂无性命之忧。”
卫辉知府闻言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在被抬上简易的担架,医官为他紧急止血包扎时,林暮的眼睫轻轻颤抖了几下,极其艰难地,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视线模糊不清,只能看到头顶摇晃的天空,耳边是嘈杂的人声,眼前是晃动的人影,还有远处那模糊的、指向京城所在的方向。一股温暖、慈悲,却又带着淡淡檀香的气息,仿佛还萦绕在鼻尖,挥之不去,那是佛光残留的印记,清晰而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