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栾阳是被后颈的酸麻疼醒的。
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后脑勺撞在贾蓉肩窝上,惊得睫毛乱颤:“哎哟……这破地儿的石头比公司工位还硌人,早知道带床薄被来——”
“石头?”贾蓉低头看他,眼底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柔软,指尖轻轻按上他僵硬的肩颈,“这是老槐公的树根盘成的天然卧榻,灵气养了上百年的。”她的指腹顺着他后颈往下,在凸起的骨节处轻轻揉按,“你睡了三天三夜,我在旁边守着,连虫鸣都不敢让近。”
“三天?”栾阳猛地睁大眼睛,惊得差点从树根上滚下去,被贾蓉眼疾手快捞住胳膊。
他盯着自己腕间没换的旧麻绳手绳——这是贾蓉用宗门杂役房废弃的灵麻编的,他嫌麻烦从来没摘过——此刻绳结都被汗浸得发皱,“我就打了个盹儿啊!上个月在厨房偷睡两时辰,你还揪我耳朵说要戒了这懒病……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贾蓉望着他发顶翘起的呆毛,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晨露,“你睡着的时候,古阵里的黑雾在退。我能感觉到,每一声呼吸都像在抽走阵基里的怨气。”她指尖拂过他耳尖,“后来老槐公说,你睡熟那刻,天地间只剩你的心跳声,比阵眼的轰鸣还响。”
栾阳刚要反驳“心跳声能破阵?我上辈子熬夜赶方案心跳更快”,忽然觉得丹田处一热。
那是鸿蒙空间在震动,灵韵如活物般顺着经脉游走,在他识海深处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纹路——像是某种阵图的残章,却比他见过的所有阵图都要懒散,线条歪歪扭扭,倒像孩童随意画的云。
“阿阳?”贾蓉见他突然发怔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。”栾阳回神,下意识摸了摸后腰——空间里那株总蔫头耷脑的灵草,此刻竟支棱起两片新叶,“许是睡太久,脑子迷糊了。”他扯着贾蓉的衣袖坐起来,这才发现雾隐林外密密麻麻跪了一片人。
青云宗外门弟子的青衫在晨风中翻卷,内门长老们的道袍也没了往日的端方,大长老的玄色缎带散了半幅,二长老的拂尘掉在脚边。
最前排的小弟子正抹着眼泪喊:“道祖显圣!道祖救我宗!”
“道祖?”栾阳差点从树根上滑下去,被贾蓉稳稳托住腰,“这词儿我娘当年骂我懒的时候用过——‘你这懒道祖,饭都要喂到嘴边’!”他扒着贾蓉肩膀往林外看,正好撞进墨无言的目光里。
太上长老不知何时立在林边的古松上,广袖垂落如瀑,眼底的惊涛却压不住:“道承者不知其道,方为真无为。”他话音未落,老槐公的枯枝已重重叩在地上。
千年树精佝偻着腰,树冠上的晨露簌簌落了栾阳一头:“柳阵师百年前布下此阵时曾言,‘眠者不争,心者不惧’方是解阵人。老朽守了百年,今日才知,‘眠者’不是避世,是心无挂碍。”他的枝桠轻轻扫过栾阳发顶,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,“小友,这是大道垂青。”
“大道?”栾阳后颈的酸麻瞬间化作冷汗,“老槐公您别折我寿!我就是看我媳妇在阵里脸色不好,陪她躺会儿说说话……”他越说声音越小——贾蓉的手正悄悄攥住他的,指腹上常年练剑磨出的茧子蹭得他掌心发痒。
“小友不必惊慌。”老槐公的笑声像风过林梢,“大道本就藏在烟火里。当年柳阵师为情所困,在阵中刻下‘问情’二字,你这一睡,倒把‘情’字解透了。”
林外突然传来抽噎声。
三长老抹着眼睛踉跄上前,玄铁剑穗子扫过满地露水:“我就说!上月小徒在厨房撞见栾贤婿偷喝灵粥,他非说‘灵粥养神,神足才能陪媳妇’——合着这是在养道!”
“养道个屁!”栾阳急得直挠头,“我就是嘴馋!”他拽着贾蓉的袖子往林外走,却见所有弟子都自发让出一条道,青石板上的露水被跪出一片湿痕。
有个小弟子偷偷抬头看他,被大长老瞪了一眼,又慌忙把额头贴回地面。
“完了完了。”栾阳凑到贾蓉耳边嘀咕,“这要是传出去,以后我去杂役房偷腌黄瓜,都得被说成‘道祖试毒’。”
贾蓉忍俊不禁,挽住他胳膊的手却更紧了些:“他们跪的不是你,是……”她望着两人交握的手,喉结动了动,“是你给的安心。”
这句话像颗小石子,“咚”地砸进鸿蒙空间。
原本慢悠悠流转的灵气突然翻涌,时间流速陡然加快——那株总也不开花的梦安仙莲,竟在空间最深处冒出个鹅黄色花苞,花瓣上还凝着晨露般的灵光。
栾阳没注意到这些。
他正盯着前面的青石板发呆,突然伸手扒住贾蓉肩膀:“等等!我昨日出门前晾在屋檐下的酱牛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