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里的烛火在寅时末分突然晃了晃。
栾阳在锦毯里翻了个身,喉间溢出半声含糊的抱怨。
他睫毛颤了颤,迷迷糊糊地掀了掀眼皮——窗外胡杨林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晃,像谁在跳一支歪歪扭扭的舞。
他伸手揉了揉鼻尖,突然坐起来,头发睡得翘起几缕,活像只炸毛的懒猫:热得慌。
正坐在案前温药的贾蓉抬眼,星盘在她膝头微微发烫。
她指尖刚掠过盘上北位的星轨,便见那枚代表夫君的暗红星斑突然与北方某处幽蓝光点交叠,泛起细密的金纹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星盘扣在袖中,起身取了帕子替他擦去下巴上的油光:想去哪里消暑?
寒潭。栾阳打了个哈欠,后槽牙咬着帕子角含糊道,前日听马夫说北边有个千年不冻的寒潭,潭水凉得能浸熟鸡蛋。他突然眼睛一亮,拽着贾蓉的衣袖晃了晃,蓉儿你说,我带张破床去潭边躺着,是不是比在驿站里凉快三倍?
贾蓉垂眸掩住眼底的波动。
她能感觉到袖中星盘的震颤——北方寒潭地脉深处,有一道与栾阳体内懒仙遗蜕同源的气息正在共鸣。
那气息像块磁石,将夫君神魂里若隐若现的古意一点点牵引出来。
她伸手抚过他发顶翘起的碎发,轻声道:好,我让小梦狐驮着你的破床。
还是我家蓉儿最懂我!栾阳立刻眉开眼笑,翻身下床套上木屐,随手抓了两个蜜饯塞进口袋。
他裹着贾蓉连夜绣了安眠纹的锦毯,摇摇晃晃往门外走,走到门槛又回头,对了,记得把我那坛桂花酿带上——泡潭子怎么能没酒?
月落星沉时,一行身影穿过青竹掩映的山径。
小梦狐摇着蓬松的尾巴,脊背稳稳驮着张漆皮剥落的破木床,上面瘫着个裹成蚕蛹的男人。
栾阳的拖鞋歪在床沿,一只脚悬在半空晃悠,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。
到了。贾蓉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叶。
寒潭如镜,泛着幽蓝的光。
潭心有个缓慢旋转的漩涡,像只永远醒不过来的眼睛。
栾阳嗯了一声,翻身滚下床,锦毯在地上拖出一道褶皱。
他踢掉木屐,光脚踩上潭边的青石板——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,他舒服得直叹气,三两下扒了外衫,扑通栽进潭里。
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水灵儿从潭底浮起时,正看见那男人仰躺在水面上,双手垫在脑后,双腿微曲成弓。
他的呼吸均匀得像山涧的泉,每吐一口气,潭心漩涡便跟着轻颤一下。
她指尖的水珠啪嗒坠回潭里,喉间溢出近似呜咽的轻唤:头歪七分,腿曲如弓......这才是真正的水云眠!
她抬手轻挥,潭水温度悄然降了三度。
栾阳在水面翻了个身,嘴角翘起,睡得更沉了。
寒潭老龟从潭底慢悠悠浮上来时,背甲上的古纹被潭水浸得发亮。
它望着水面上那道舒展的身影,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涌出泪来。
五百年前,它的主人也是这样躺在潭面,任月光漫过眉骨,任星子落进衣襟,说要睡他个三百年,醒了再看这天地变没变。
主人......老龟的声音像两块古玉相击,震得潭边青竹簌簌落叶,您可算回来了。
栾阳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。
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片云,飘啊飘啊,飘进了潭底最深的深渊。
那里很黑,却有缕熟悉的气息在召唤他——像前世加班到深夜时,妈妈留在餐桌上的热粥;像穿越后第一次吃到贾蓉煮的酒酿圆子;像鸿蒙空间里安魂莲台的清香。
他无意识地打了个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