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被黑气冲散的瞬间,碑林地面的裂隙已蔓延至众人脚边。
八座古碑基座渗出的黑气如活物般攀援而上,在碑身刻出狰狞纹路,每道黑气里都裹着千年怨吼:“懒者当诛!安眠即堕!”
影无归浑身发抖,残魂状态下的躯体几乎透明,却仍撑着爬向最近的古碑。
他颤抖的手指结出守夜人独有的镇劫印诀,可才结到第三式,喉间便涌出黑血——那是神魂被强行抽离的代价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跪坐在地,望着指尖消散的微光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没有守望之力,如何镇得住这争劫之根?”
话音未落,第一座古碑突然发出“咔”的脆响。
剥落的碑文在半空凝成虚影:青袍老者,眉间竖目,正是初代守夜人的模样。
虚影抬手便朝栾阳抓来,指尖凝着刺目的金光,竟比之前影无归的掌力更盛三分。
“吵死了。”
栾阳原本瘫在贾蓉特意带给他的软垫上,此刻眼皮都没抬,只抬了抬手指。
眠子灵“咻”地从他袖中窜出,两条鱼形灵体交缠旋转,在他身前织出一层灰雾状的屏障。
那虚影的利爪撞上雾墙,竟像撞进了泥沼,动作骤然迟缓,连金光都变得黏滞起来。
“梦谱第三千一十局·《眠镇争根》——非以力压,乃以息吞。”观棋童的声音突然拔高,玉册上金墨流转,“看那鸿蒙空间!”
众人顺着他的笔尖望去,夜域方向的灵气漩涡正疯狂转动。
原本被黑气裹着的“争斗执念”竟被漩涡扯碎,化作点点荧光钻进空间里——那里新生成的安眠道纹正泛着柔和的光,每吸收一丝执念,纹路便亮上一分。
“第二座碑要裂了!”贾蓉握紧栾阳的手,指尖仍凉,却多了几分力道。
她望着第二座古碑上浮现的裂纹,声音里带着紧张,“阿阳,这些虚影……”
“急什么?”栾阳翻了个身,从怀里摸出包蜜饯,随手丢了颗进嘴里,“我这还没吃完呢。”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,突然吹了声短促的口哨。
这声音像是某种暗号,鸿蒙空间里传来“哗啦啦”的响动——十万斤懒息灵壤自动翻耕,三千株忘忧草同时绽放,淡紫色的花瓣打着旋儿飘出空间,香气瞬间弥漫整个碑林。
最先扑来的虚影吸入花香,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瞪圆的眼睛里,暴戾逐渐褪去,露出几分迷茫。
第二位虚影是个披甲武将,原本举着的长剑“当啷”落地,他望着自己染血的手,喃喃道:“我……为何要杀这么多人?”第三位虚影更怪,竟是个垂垂老矣的帝王,他颤抖着摸向胸口,“朕的传国玉玺……不,朕要的是……”
影无归趴在地上,看着这一幕,喉间的血都忘了咽:“你们……这是对先主的亵渎!”可他的话音刚落,那道最老迈的虚影——初代守夜人的残念——突然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那双手曾握笔批阅万民请愿,指节早因长期握笔而变形。
“我……记得那天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有个孩子问我:‘大人,你为什么不睡觉?’我答……我不敢睡。”
他的身影开始消散,化作点点星光,缓缓飘向栾阳头顶。
那里,碑心火正跃动着幽蓝的光,每吸收一颗星光,火焰便壮大一分。
第七道虚影突然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石板:“我也想歇一会儿……”第八道虚影最年轻,不过十六七岁模样,眼中的怒火早已熄灭,只剩疲惫:“师父说,争才能活……可活着,为什么要这么累?”
整片碑林陷入诡异的宁静,唯有地下的黑气仍在蠢动,发出不甘的嘶吼。
观棋童的玉册突然渗出血字,墨迹未干便渗入虚空:“梦谱第三千一十一局·《争息将溃》——最后一关,需眠主亲入梦境,与‘争劫之根’对弈一局。”
栾阳把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伸手抹了抹嘴角的糖渣。
他抬头看了眼贾蓉,她眼底的担忧淡了些,却添了几分心疼——他知道她在心疼自己又要“被迫”动脑子。
“行吧,既然非得睡。”栾阳叹了口气,“那我就……认真打个盹。”
他闭眼躺下,鼾声渐起。
贾蓉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,指尖触到他额头,温温的,和往常一样。
鸿蒙空间深处,昼夜轮盘缓缓转动,“咔嗒”一声轻响后,一道泛着银边的门户悄然开启,门后是无尽的黑暗,隐约能听见棋子落盘的脆响。
碑林中央,栾阳的肉身静卧在软垫上,呼吸绵长。
他的鼾声起初还有些散漫,渐渐却与天地间的风吟、虫鸣、星轨转动的声音重合,像是有人将他的呼吸,轻轻放进了天道的节拍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