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在碑林的青石板上洇出一层薄霜，栾阳迷迷糊糊坐起来时，后颈的碎发黏着晨露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他抬手去挠后颈，却被肩头沉甸甸的重量拽得一歪——那件布满风霜刻痕的守夜袍不知何时裹上了身，粗麻布料蹭得下巴发痒，“谁半夜给我盖这玩意儿？沉死了。”他嘟囔着去扯领口，却在看清袍角暗纹的刹那顿住了。
那些原本只是斑驳的纹路突然活了过来：第一位眠主握笔在碑上刻字，笔杆在指节间断裂，血珠顺着腕骨滴进“安”字；第二位眠主盘坐于碑前结印，青筋暴起如虬蛇，最后一道法诀完成时，整条手臂的经脉都崩成了碎线；第三位……第八位……每张面容都带着未瞑的眼，眼底翻涌的不是怨恨，而是浓重到化不开的担忧——像极了前世加班到凌晨时，母亲站在书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“阿阳？”
贾蓉的声音裹着雾气漫过来，栾阳猛地扯下袍子，手忙脚乱地往身后藏，却忘了自己本就坐在青石台上，后腰“咚”地磕在碑座上。
他倒抽一口凉气，抬头正撞进贾蓉关切的眼——她发间的青玉簪子还沾着晨露，发梢微乱，显然是急着赶来的。
“又偷懒睡这儿了？”贾蓉伸手要拉他起来，指尖却在触到他眉心时顿住。
她修士特有的灵识顺着指腹渗进去，瞳孔微微收缩：“你体内……有两股气息在交替流转，像潮汐，又像呼吸。”她的指尖轻轻发颤，眼底泛起水光，“从前你睡觉是逃避，现在……你是真的在替别人扛东西了。”
“瞎说啥呢。”栾阳咧嘴一笑，伸手去揉她发顶，却在触到湿冷的发梢时缩回手，从怀里摸出个烤红薯塞进她掌心，“我就是做了个梦，梦见自己吃了一锅炖肘子。”他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，可头顶那团暖融融的碑心火突然晃了晃，投下的光晕恰好罩住他发红的耳尖——像在拆穿他的嘴硬。
贾蓉捏着烤红薯的手紧了紧，热气透过粗布帕子渗进掌心。
她望着栾阳腰间的懒人怀表，表盘上“昼”与“夜”的纹路正微微发烫，像在回应什么。
昨夜她在丹房熬汤时，这怀表溢出的光替她稳住了炸炉的丹火；今早她刚要出门寻他，又听见门廊下的麻雀叽叽喳喳，说“那个总给我们撒小米的先生，身上有让人心安的味道”。
“阿阳。”她突然拽住他的衣袖，声音轻得像晨雾，“以后我们的竹楼，多开扇朝东的窗好不好？”
“为啥？”栾阳顺口接话，目光却不由自主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——这两日她为了帮他稳固新得的传承，几乎没合过眼。
“因为……”贾蓉望着他腰间的怀表，嘴角慢慢翘起来，“以后会有很多人，想跟着你学睡觉呢。”
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影无归仍跪在碑林边缘，石剑碎渣扎进膝头的伤口，血珠顺着青石板缝蜿蜒成线。
他无瞳的眼里翻涌着黑红雾气，那是守夜人执念过重时才会出现的征兆：“九千夜守望，只为不让‘争’字复燃……可你偏偏让碑闭了眼！”他突然抬手猛击天灵，残魂中溢出的法则之力掀起一阵腥风，“只要我还醒着，就不能让你毁掉万年镇压！”
掌力将至头顶的刹那，一道黑影破空而至。
那件被栾阳扯下的守夜袍无风自动，袍角的暗纹泛着幽光，轻轻覆上影无归肩头。
他僵在原地，感受着袍子里残留的温度——那是属于活人的温度，带着点烤红薯的甜香，混着栾阳身上常有的懒懒散散的气息。
有什么东西在他干涸的眼眶里涌动，他抬手去摸，摸到的却是两行温热的泪。
“最深的执，终需一场安眠来解。”
观棋童的声音从碑林裂隙里飘出来，他抱着玉册浮在半空，笔尖沾着金墨，新一页的梦谱正缓缓显形：“梦谱第三千零九局·《衣归故人》——”
与此同时，鸿蒙空间深处传来“咔”的轻响。
昼域与夜域的边界突然清晰如刀割，夜域里的时间流速猛地窜到百倍：万亩灵药在眨眼间抽枝、开花、成熟，十头灵兽的兽核接连炸裂又重组，晋级为更纯净的血脉；最奇的是，原本只长灵药的空地上，竟自发凝聚出无数“安眠道纹”，那些纹路交织缠绕，最终落成一座微型碑林——中央的第九块石碑上，还留着新鲜的刻痕，像在等待谁来题字。
“走了走了，回家补觉。”栾阳打了个哈欠，拽着贾蓉的衣袖往碑林外走，可刚迈出两步，腰间的懒人怀表突然一震。
他低头去看，表盘上的指针竟偏转了半格——这是自他得到怀表以来，指针第一次主动移动！
变故来得毫无征兆。
整座碑林的地面突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，八座古碑同时渗出黑气，那些黑气里裹着尖锐的嘶吼，像极了被封印的怨魂：“吾等未允退场！”影无归猛地抬头，血泪混着新流的泪在脸上冲出两道深沟，他嘶声大喊：“来不及了！‘争劫之根’感应到传承更迭，要破封了！”
栾阳望着脚下裂缝中翻涌的暗芒，眯起眼嘟囔：“哎哟……这觉，怕是睡不安稳了。”他伸手去握贾蓉的手，却发现她的指尖比晨露还凉。
转头时，正撞进她满是担忧的眼——但那担忧里没有惧色，只有与他并肩的坚定。
碑林地底的裂隙仍在扩大，黑气如活了一般，顺着古碑基座缓缓攀爬，在青石板上留下蜿蜒的黑痕。
晨雾被这股气息冲散，露出碑林最深处的断碑——那上面“争”字的残痕，正随着黑气的蔓延，一点点重新显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