栾阳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,原本散漫的神识顺着懒纹脉络渗进火种,却越探越皱眉。
蓝焰的律动太规整了,像被人用尺子量着燃烧的节奏,每一丝火舌翻卷的弧度都精准得可怕——这哪是活物该有的呼吸?
倒像戏班子里被线牵着的傀儡。
蓉儿。他忽然睁开眼,眼底的困惑没来得及收,你说一个人明明困得要死,却硬撑着不睡,会怎么样?
贾蓉正握着他的手腕为他护法,指尖的温度顺着皮肤往他掌心钻。
闻言她微微一怔,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无意识绞紧了衣袖:久了......会疯。她想起从前在藏经阁翻到的杂记,有个走火入魔的修士就是强行压制困意七日,最后把自己的道心撕成了碎片。
栾阳屈指敲了敲面前跃动的蓝焰,火星子溅在他手背又熄灭,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了回去:所以这火,也在憋着。他指腹点向火种核心,那里的蓝芒突然缩了缩,它不是被驯服了,是有人在背后替它演安静。
小友说的是!
一道带着哭腔的苍老嗓音从身后传来。
熔心老匠不知何时跪伏在地,布满老茧的手捧着半块龟甲残片,甲面的裂纹里还沾着黑黢黢的炉灰。
他额头几乎要磕上青石板,白发下的脖颈青筋暴起:第七百代守炉人警示:安眠焰可封争劫,然若心火不熄,则焰终成狱。龟甲上的铭文泛着暗红,像是用血写的,历代守炉人都以为火种已净,可每逢百年,火心深处便会传出非眠之息......我们称之为加班火。
加班火?栾阳嘴角抽了抽,好家伙,连火都想卷?
贾蓉伸手按住他肩膀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看见老匠眼角的泪滴在龟甲上,很快被铭文吸得干干净净,像被饥渴的怪物舔舐。
观棋童的玉册突然啪地爆闪,金纹如活蛇般窜出封皮,在空中凝成一幅梦境图景:栾阳躺在火海中央,四周围坐着无数赤影,他们头顶长着火焰凝成的官帽,手中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,嘴里念咒般重复着:效率!
进度!
KPI!最前排的赤影举起一卷烫金文书,封皮上永燃办公室五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收!观棋童手腕一抖,玉册咔地合起,额角沁出冷汗。
他向来温润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:不行!
这一局叫《永燃办公室》,进去就醒不了!
眠子灵原本趴在暖炉边打盹,此刻刷地弹起来,半透明的尾鳍在空气中划出扭曲的符号——那是一团被锁链捆住的火焰,链环上刻满勤勉奋进的古字。
它尖声鸣叫,尾鳍拍得空气嗡嗡响,小脑袋直往栾阳怀里钻:伪眠!
伪眠!
和炎魇的气儿像,又更臭!
栾阳揉了揉眠子灵的脑袋,懒纹在眉心若隐若现。
他望着跳动的蓝焰,忽然笑出了声:合着这火里还藏了个996的?他侧头看向贾蓉,眼尾微微上挑,蓉儿,今晚我装睡,你帮我盯着点。
贾蓉刚要开口,却见他已经躺回竹榻,手枕在脑后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——连打呼的节奏都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她咬了咬嘴唇,指尖掐出个法诀,周身泛起淡青色灵光,将整间暖炉小屋护得严严实实。
鸿蒙空间里,时间流速随着栾阳的沉睡悄然加快。
暖炉小屋的竹底渗出细密的青光,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,托着小屋缓缓往地心沉去。
梦泉的水汽裹住空间边缘,将神识探查的波动都揉成了棉絮。
当小屋沉入火核三千丈时,栾阳的睫毛猛地颤了颤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有一丝极细的波动正逆着他的懒意钻进来——那是种灼人的、拒绝休息的执念,像永不熄灭的灯塔,在火海里明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