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眯起眼,看见万训碑的碑体正簌簌往下掉石屑,露出内里幽蓝的光,“但你是第一个,能让碑‘想休息’的人。”
“言烬前辈?”栾阳摸出怀里的灵枣,咬了口,“他们当年烧《懒经》,钉你们进碑,就因为怕人知道……躺平也能得道?”
“他们怕的不是懒,是清醒。”言烬的声音里带着冷笑,“一旦世人明白‘不争也可得道’,那些命网、律令、奋斗神话,便如纸屋遇火。”
栾阳把枣核往旁边一弹,正砸在块刻着“勤能补拙”的训诫碑上。
小回音突然剧烈震颤,一道无声波纹荡开。
九块最近的石碑同时发出“咔”的轻响,表面的文字像被水洗过的墨迹,簌簌剥落。
当最后一粒石屑落地时,碑背面赫然显出八个古篆:“止则道驻”“静极自明”。
黄昏的晚霞把碑林染成蜜糖色时,律剑使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。
他望着手中裂成三瓣的正言剑,又望向还在草席上打盹的栾阳,喉结动了动,举起了断剑。
“叮——”
第一声碑鸣从万训碑开始,紧接着第二块、第三块……整片碑林都震颤起来。
每块碑的表面都映出同一句话,是栾阳昨夜的梦呓,带着点鼻音的含糊:“你们写那么多字……不累吗?”
千碑共鸣的声浪里,律剑使的断剑“当啷”坠地。
他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,忽然笑了:“我也……想请一天假……”话音未落,便顺着碑身滑坐下去,闭眼前最后一眼,看见那团白玉小磬正飘向万训碑的裂缝,扎根时溅起几点星芒。
夜风渐起,小回音的磬音裹着雾气漫开。
中州的灯火次第熄灭,巡逻的弟子抱着佩刀睡在墙角,值守的长老伏在案上,笔锋在奏折上拖出条歪斜的墨痕——“准假”。
月亮重新钻出云层时,栾阳翻了个身,把布枕往怀里拢了拢。
他没看见,万训碑的裂缝里,小回音正发出柔和的光,照见碑底尘封的字迹:“眠主至,万碑醒。”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敲过了第九下。
碑林外的小道上,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提着木桶慢慢走来。
他腰间挂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,上面刻着“碑童”二字。
晨雾里,他的脚步忽然顿了顿——今天的碑林,怎么透着股说不出的……松软?
他摸出块旧布,沾了沾桶里的水,往最近的碑面擦去。
水痕所过之处,“戒惰”二字竟像雪遇阳光,融化成了两个新字:“且歇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