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的微光像浸了水的棉絮，软乎乎漫上东山时，问道台的青石砖缝里还凝着夜露。
万名修士横七竖八地躺着，道袍沾了草屑，发带散成乱丝，呼吸却比晨钟还齐整——他们竟在沉睡中自发进入了集体胎息，周身灵气流转如溪，连最挑剔的丹修看了都要惊叹这等天然的修炼状态。
栾阳是被脖子上的酸麻弄醒的。
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，枕头不知何时滑到了脚边，硬石板硌得后背生疼。哎哟，这破地方睡觉还没竹榻得劲。他嘟囔着坐起来，伸手去够枕头，指尖刚碰到草编的枕套，忽然顿住——脚下的青石板不对劲。
原本粗粝的石面此刻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，纹路如蛛网蔓延，仔细看竟像是用哈欠、翻书声和晒被子时棉絮飘飞的影子织成的。
最中央的位置浮着几个淡金色符文，像是被揉皱的云，又像是没写完的诗。
老爷醒啦？
清甜的童音从脚边冒出来。
栾阳低头，只见一团雪纺似的白影从石纹里钻出来，圆溜溜的脑袋上顶着两根触须，正用半透明的小手拍着石面：这是安眠法基哦！
您昨天躺平的时候，把这些年的懒意都凝成法则啦！
规则蚕说着，小身子在石纹上滚了一圈，拉出银亮的丝线。
那些丝线缠上万法归眠令的符文，竟将它们串成了一串发光的项链。
栾阳盯着这团会说话的灵体，伸手戳了戳它软乎乎的身子：合着我睡个觉，还睡出块宝贝石头？
才不是石头！规则蚕气鼓鼓地甩触须，这是能让修士自动进入安眠状态的法则实体，您躺得越舒服，它就越厉害！它忽然歪头，不过...您看那些修士——
栾阳顺着它的触须望去。
原本该剑拔弩张的问道台此刻像被施了定身咒，法无休的判法笔还摔在地上，笔杆上的勤字裂纹里正往外渗黑气；观战区的外门弟子互相枕着胳膊，口水把道袍前襟洇出个地图；连最前排的长老们都歪在椅子上，白胡子随着呼吸一翘一翘，活像被风吹动的芦苇。
他们这是...栾阳挠了挠后脑勺。
被您的法则感染啦！规则蚕得意地转了个圈，您的万法归眠令把他们脑子里的必须拼命都冲散了，现在啊，他们连修炼都想躺着修！
栾阳刚要笑，忽然心口一热。
他摸向怀里的同心玉，那是贾蓉亲手刻的，此刻正发烫——这是他们之间的感应。
他抬头望向青云宗方向，只见远处山雾里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膜，像个倒扣的碗，将宗门护在中央。
是蓉儿的共憩结界。他喃喃道。
同一时刻，青云宗竹院内。
贾蓉捏着半块未绣完的并蒂莲，指尖的银针叮地落在檀木案上。
她望着窗外突然泛起的青光，袖中玉牌正传来灼痛——那是她和栾阳共享的灵契在发烫。
第二重禁制，开。她轻声念诀，指尖在虚空划出法印。
原本半透明的结界瞬间凝实，边缘泛起细密的眠蝶纹路，将宗门外围围成一条清醒回廊。
有外门弟子揉着眼睛撞上来，被结界轻轻托住，又迷迷糊糊地歪向另一侧。
傻丫头。贾蓉望着玉镜中问道台的景象，嘴角却漾起笑意。
镜中画面流转，她看到某魔门的屠长老正蹲在庭院里给灵竹浇水，屠刀插在旁边的泥里，刀身上沾着草汁；常年闭关的苍梧老祖抱着小孙子坐在桃树下，祖孙俩正分食一颗灵桃；甚至连妖族战场的篝火旁，原本对峙的两军修士竟围坐成圈，一个虎妖正绘声绘色地讲着山鬼偷酒的故事。
他不是在逃避。她对着玉镜轻声说，他是在用最懒的法子，治这世道最疯的病。
极西方向的云端，梦律僧的袈裟被山风掀起一角。
他原本踩着九品莲台，要以苦修禅理驳斥懒道邪说，此刻却停在距问道台百里外的空中。
下方万名修士沉睡的景象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灭了他胸中的火气。
我曾以为，涅槃要渡九九八十一劫。他望着自己掌心的老茧——那是常年叩拜留下的，可他们...他们只是睡了一觉，便得了大自在。
风突然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