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边天际泛起第一缕金红时,九千劫阵的最后一根金链终于绷断。
那声音像极了前世栾阳在工地听惯的钢筋断裂声,咔嚓一声脆响,震得整片云湖都晃了晃。
竹筏随波轻摇,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额角沾了点晨露,凉丝丝的,倒比平时的熏香更提神。
十万修士几乎是同一时间睁开眼。
有个执剑的青年原本攥着剑柄的手松了,青铜剑当啷砸在青石板上,震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望着剑上斑驳的血锈,突然笑出了声——这是他第三次参加破阵,前两次都砍断了别人的胳膊,这次连剑穗都没乱。
不远处的红衣女子跪坐在地,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,可指缝间的法诀光纹正在缓缓消散。
她望着掌心,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为了抢破阵首功,把同门师妹推下了悬崖。
此刻喉头发哽,竟对着空气轻轻说了句:对不住。
更多人只是静静坐着。
有个老修士摸出怀里的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,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,他也不擦,只是望着云湖方向直乐:原来晒太阳,比打坐舒服这么多?
竹筏上的栾阳终于彻底醒了。
他伸了个懒腰,脖子发出咔咔两声,皱着眉揉后颈:这破竹筏睡不得,回头让老周换张藤床。低头时,掌心的无字棋子还温着,像块捂了整夜的玉。
头顶双鱼状的棋灵正慢悠悠盘旋,尾鳍扫过他发顶时,带起几缕若有若无的杂音——那是天地间躁动的灵气,被轻轻梳理成了绕指柔。
醒啦?
懒洋洋的声音从脚边传来。
栾阳低头,就见个穿青衫的小童子蹲在竹筏边缘,正拿根芦苇杆戳水面玩。
他怀里抱着本发光的小书,封皮上梦谱补遗四个小字忽明忽暗。
哪儿来的小要饭的?栾阳眯眼,我记得鸿蒙空间没养过你啊?
小童子立刻坐直,把书举得老高:我是观棋童!
空间新诞的灵体,专记老爷的梦中棋谱!他翻开书页,里面浮起些淡金色的纹路,您昨夜翻身那局,我记了《翻身定式》——胜因是呼吸共振,败因是那黑棋的人太认真!
栾阳打了个哈欠,往竹筏上一躺,用草帽盖住脸:爱记啥记啥,别吵我补觉。
那...以后能专门记您的梦吗?观棋童凑过来,声音里带着点小兴奋,您睡觉的时候,天地都在落子,这才是真正的无为弈!
随便。草帽下传来闷声,但要是把我打呼噜声也记进去,小心我把你塞灵田喂萝卜。
观棋童吐了吐舌头,抱着书溜到竹筏另一头,蹲在那儿写写画画。
晨风吹过,竹筏顺流漂到湖岸,早有等着的弟子把驴车牵了过来——这是贾蓉特意让人备的,说驴儿走得慢,省得他路上颠簸。
栾阳刚爬上车,驴儿就咴儿地打了个响鼻,甩着尾巴慢悠悠往青云宗走。
他靠着草垛眯眼,观棋童蹲在车辕上记谱,驴铃儿叮铃叮铃,倒比他前世的闹钟还催眠。
青云宗山门外,贾蓉已经等了整整一夜。
她穿月白道袍,腰间挂着栾阳去年用灵竹刻的平安扣,发梢沾了晨露,却连动都没动。
直到那辆磨得发亮的驴车转过山弯,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:他回来了。
师姐,不过是个赘婿破了个阵...旁边弟子小声嘀咕,至于亲自来接么?
贾蓉没回头,目光追着驴车越来越近:你们不懂。她指尖抚过平安扣,九千劫阵困的从来不是他。
是这方天地里,所有被争字压得喘不过气的人。
话音未落,忽见漫天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有中州的,有南域的,甚至有极北冰原的——那是十万修士心中刚萌发的懒意,像春芽破岩,像晨露坠叶,汇作细流,最终全往驴车上那个懒洋洋的身影涌去。
栾阳正迷迷糊糊要睡着,忽然觉得眉心一暖。
他伸手摸了摸,没摸到什么,只嘟囔:这驴车咋还带暖炉了?
观棋童却猛地抬头,小脸上全是震惊:老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