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渊边的竹席被晨露浸得发潮,栾阳翻了个身,袖口滑下露出半截手腕。
他这一挪,压在身下的失眠童便像只小猫似的蜷得更紧了些,小脑袋往他颈窝里拱了拱,口水在他衣襟洇出块浅湿的印子。
云衍大陆的第三日清晨,比往时多了几分慵懒的雾霭。
青云宗演武场的晨课钟刚敲过三声,往常这个时候,外门弟子该在师父鞭梢下挥剑百次,内门长老该在丹房守着火候。
可今日不同——最守规矩的清微峰大弟子握着剑穗打了个绵长的哈欠,剑尖当啷戳进青石板,竟在石面上犁出道浅痕。
他望着那道痕愣了愣,突然盘腿坐下,头顶灵光流转成淡青色漩涡。
这是...顿悟?旁观的杂役弟子揉了揉眼睛。
同一时刻,北原战营的喊杀声戛然而止。
正在拼刀的玄甲军统领突然踉跄两步,铁甲撞在对手盾牌上发出闷响。
两人对视一眼,竟同时歪倒在地,鼾声此起彼伏。
战场中央横七竖八躺满了人,连插在地上的战旗都垂头丧气地耷拉着,仿佛也跟着睡了过去。
最离谱的是妖族王庭的炼丹大会。
赤焰妖君亲自看管的九转融魂丹正烧得鼎鸣,可炉前的大妖们一个接一个趴在丹案上,尾巴软趴趴拖在地上。
火鸦族的老丹师流着口水,爪子还攥着半块灵姜,啪嗒掉在丹炉里——本该炸炉的动静却化作一团暖香,竟把整炉丹药催成了半透明的玉珠。
市井里更热闹。
苍梧城的早点摊老板没像往常那样天不亮就揉面,而是抱着竹椅在门口打盹;卖花担子的小姑娘把花篮往槐树下一放,自己歪在石墩上数花瓣;连总揪着孙子背书的老学究都闭了眼,手里的戒尺哐当掉在《道德经》上,惊得院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却又在屋檐上歪着脑袋打了个盹。
医馆的账房先生揉着发酸的手腕,看着走火入魔的病例簿直犯迷糊。
往日里每日能记满三页的血字,今日只在边角画了个小圈——无新增。
他摸着胡子笑出了声,把账簿往柜里一推,锁都没上就跑出去买糖人了。
而在这一切的最深处,静渊之下的虚空中,勤母的身影正不断闪烁。
她跪坐在那截碎裂的催工鞭旁,指尖轻轻抚过鞭上的裂痕。
曾经缠绕在鞭身的黑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露出下面暗红的底色——那是被她抽断的无数个日夜,是被她鞭挞的无数道魂灵。
我...是为了他们好啊。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目光穿过虚空,落在梦耕夫家的竹篱前。
那个总佝偻着背的老农夫此刻正和妻子围坐在炭炉旁,女儿捧着陶碗给他递热粥,粥香混着柴火气飘进虚境,熏得勤母鼻尖发酸。
她又看见失眠童了。
那孩子正趴在母亲膝头,小手指还攥着半块桂花糕,嘴角沾着糖渣,睡得香甜。
从前她总觉得这孩子该挑灯夜读,该背完百首诗,该比别家孩子更勤快——可现在,她望着那圆乎乎的睡脸,突然想起自己初为人母时的模样。
阿福他爹,你瞧囡囡睡得多香。
记忆突然涌来。
她本是云州乡下的村妇,丈夫早逝,独自拉扯幼子。
她总怕孩子落后,天不亮就喊他起来读书,冬夜里守着油灯替他补衣裳,见他打个哈欠就用竹片敲手心:勤才能活,懒会饿死!后来孩子成了最勤快的秀才,却在进京赶考的路上染了寒疾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原来...我早忘了。她抬起手,掌心的催工鞭碎成齑粉。
戾气从她身上褪去,露出里面月白的粗布衫子,发间别着支褪色的银簪——那是她嫁人的时候,丈夫用攒了三年的铜子打的。
你也曾是疲者,只是后来忘了怎么睡。
倦铃妪的残魂不知何时飘到了她身侧。
这残魂比三日更淡了几分,却仍裹着温柔的光晕。
她抬手抚过栾阳的额头,指腹扫过那枚淡金的倦印,像是在安抚一个贪睡的孩子:第九代眠主,你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