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海的浪潮在栾阳的哈欠里翻涌了三日。
他的倦影悬浮在墨色浪尖,衣袂被勤念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,却连一根手指都懒得抬。
目光扫过被勤念枷锁困住的众生,最终落在岸边那个永远在犁地的老农身上——梦耕夫。
老人的手像两块风干的老树根,指节深深嵌进榆木锄柄,犁头在虚空中划出的沟痕深可没膝。
他的嘴唇皴裂成蛛网,却仍在机械重复:歇不得,歇了地就荒了。每说一个字,背后便浮现出无数佝偻的影子,是千年来被勤字压弯脊梁的农夫。
栾阳慢悠悠蹲下来,指尖轻轻搭在锄柄上。
金属与皮肤相触的刹那,老人的手猛然一抖——这是三千年来,第一次有人碰他的锄头。地不会跑。栾阳声音轻得像片云,却撞进老人混沌的眸子里,但你会累死。他顺着老人的手背往下,将那两只枯手从锄柄上剥下来。
梦耕夫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望着自己空出来的掌心,仿佛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喉结动了动,忽然想起五百年前那个春夜,他蹲在田埂上打了个盹,被监工的皮鞭抽得后背开花。
后来他学会了边犁地边睡觉,可眼皮再没合过。
此刻掌心的空荡,竟比皮鞭抽在身上更让他心慌。可...可地
地荒了就荒了。栾阳替他把锄头轻轻插进土里,指腹抹过老人眼角的泥垢,你替地活了三千年,今天替自己活一天?
老人的眼泪突然砸在新翻的土块上。
他望着栾阳,又望了望自己的手,嘴唇哆嗦着,终于点了点头。
同一时刻,现实世界的静渊边。
栾阳的肉体蜷缩在竹席上,呼吸绵长如溪。
床头跪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孩童——倦语童,他捏着半枚碎裂的青铜梦铃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三天前那声哈欠震碎了传承千年的梦铃,可此刻,铃身突然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是...是她?倦语童的眼睛倏然睁大。
他看见一团幽蓝的光雾从静渊底浮起,光雾中裹着个梳堕马髻的老妇,腰间悬着半截断裂的铜铃,衣襟上还沾着凝固的血痕。
倦铃妪!孩童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三百年前他被勤母困在静渊时,是这道残魂用最后一丝灵力替他挡过三道催工鞭。
老妇的目光扫过栾阳沉睡的脸,枯槁的手指微微发颤:那懒娃...竟真能撬动勤念壁垒。她飘到床头,袖中飘出一缕缕碎光,注入栾阳枕下的青玉枕。勤母用勤念锁链拴住每个想歇的魂,链锁越勒越紧,众生便越怕歇。她的声音像破风箱,每说一句,身形便淡一分,唯有唤醒最初的困意...最纯粹的、没被恐惧和愧疚污染的困意...才能斩断这死循环。
最后几个字几乎散成星屑。
老妇的手抚过栾阳发顶,忽然哼起一支走调的曲子。
那调子像山风拂过松针,像春夜细雨打在瓦上,是连倦语童都没听过的摇篮曲。
旋律顺着青玉枕渗入梦境。
正在给失眠童擦眼泪的栾阳顿了顿。
他闻见了记忆里外婆的槐花香,听见了前世加班到凌晨时,楼下卖混沌的老阿婆敲梆子的声音。
这些与勤无关的、柔软的、温暖的碎片,像春溪破冰般漫过心海。
叔叔?
怯生生的童音拽回他的注意力。
那个始终睁着眼睛的失眠童正揪着他的衣袖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。
这孩子的眼白里爬满血丝,却硬是三百年没合过眼——他娘说,闭眼的孩子会被鬼抓去当书童,永远背不完的书。
此刻他的眼皮重得像坠了棉絮,却仍强撑着:我...我不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