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工一直沉默着,像尊布满岁月刻痕的塑像。
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刘光奇身上,又缓缓移向那厚实的信封,最终定格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,深沉的皱纹里看不出波澜。
当小陈的手伸向文件袋时,李工那浑浊的眼珠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,瞥了小陈一眼,嘴角若有似无地向下一撇,那是一种看透了世情冷暖的了然,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淡淡的嘲弄。
他没出声,但搁在膝盖上、布满老茧的手指,却无意识地捻了捻那件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的地方。
这一百二十元的分量,在当时足够换来崭新的飞鸽自行车,或是支撑一家人小半年的口粮,绝非等闲。
刘光奇姿态从容地接过工资袋,面对小陈那几乎要灼烧起来的热情,只回以一个恰到好处的、带着距离感的浅笑:
“多谢陈同志,文件不劳费心,我自己拿着就好。”他手腕轻巧地一转,文件袋便自然而然地换到了身体内侧,让小陈殷勤伸出的手扑了个空。
对于那番露骨的恭维,他只是云淡风轻地应道:“组织信任罢了。”
随即,他转向老张和李工,微微颔首:“张会计,李工,我先行一步。”
这狭小空间里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——老张那难以掩饰的惊叹,小陈眼中复杂交织的艳羡与酸楚,李工沉默背后深沉的况味,还有那份被拒后凝固的尴尬。
刘光奇心知肚明,却面不改色,转身离去。
厚实的信封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,沉甸甸的。
他心底一片澄明:这岂止是钱?这是敲响命运之门的锣音,是万丈高楼的基石,更是随之而来、沉甸甸的责任与考验。
刚走出会计科没多远,身后便传来王组长刻意压低、却又足以让人听清的声音,他正与老张交谈:
“老张,刚才那后生……就是水木分来的那个?直接定了19级?七十八块?还拿了一百二十安家费?”
那调门里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质疑。
老张的算盘珠子响了两下,头也不抬:
“批条上写得明明白白,张司长亲自落笔。啧,这安家费……当年我进厂,就领了床铺盖卷。”
言语间,也裹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喟叹。
刘光奇步履稳健,恍若未闻。
他清楚,从这一刻起,在这座灰扑扑的大楼里,“行政19级”、“七十八元月薪”和“一百二十元安家费”这三枚闪亮的标签,已经将他牢牢钉在了某个惹人注目的位置。
羡慕会有,惊讶会有,而那些在暗处窥探、带着不服与考量的目光,想必也已悄然升起。
但他心如明镜:起点只是起点,真想要在这片天地里扎下根来,唯有靠日后实打实的本事说话。
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那个装着毛熊冲床图纸的文件袋,步伐坚定地向前走去。
这才是他真正的舞台和试金石。
走出灰楼,长安街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刘光奇将安家费的信封装进中山装的内袋,妥帖地贴着胸口。张司长最后塞给他的那个文件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