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指虚点着报告上几个关键环节,
“咱也得冷静想想,真要干起来,会不会有‘绊马索’?会不会要额外‘搭梯子’?增加意想不到的成本和难度?”
“比方说这新工艺,对工人手艺要求是不是忒高了点?三级工怕是玩不转吧?咱厂里四级工都金贵得像宝贝,五级工更是指头数得过来,掰着手指头都嫌多……”
“还有那控温精度,老苏车间那台用了快十年的老家伙什儿,怕是够不着你那要求吧?是不是得想法子淘换新设备?这钱从哪出?预算怎么走?都是绕不开的硬骨头啊……”
“这些个‘坎儿’,或者说‘啰嗦事儿’,你得心里先有本账!算得清清楚楚!”
“最好在你这报告里就给它点出来!别藏着掖着!大大方方亮出来!”
“到时候会上,那帮人,尤其是王强他们,肯定揪着这些问!你得把‘药’提前备好,怎么迈过去,怎么解决,说得明明白白!让他们挑不出硬伤!堵住所有人的嘴!”
张司长这番推心置腹的话,像一盆清醒的凉水,瞬间浇醒了沉浸在技术成功喜悦中的刘光奇。
他之前光想着方案本身的技术优越性,想着它能解决多大的问题,带来多大的效益,确实忽略了落地的难处,忽略了现实操作中可能遇到的摩擦和阻力。??
这点小麻烦也配叫难题?不过是些需要理顺的流程和协调的资源罢了。技术的高峰都翻过来了,山脚下的沟坎还算事?
“司长提醒得太对了!是我考虑不周!”刘光奇眼神一凛,立刻站起身,表情严肃而诚恳,
“光顾着打磨方案本身了,没想周全落地的事!我这就回去弄!把这些问题查清楚!摆明白!准备好对策!保证让论证会万无一失!”
离开司长办公室,刘光奇没有丝毫耽搁,直接转身回档案室。??
……
时间飞逝。
刘光奇合上那份沉甸甸的报告,指尖揉了揉因专注而略显酸胀的眼角。
窗外,晨曦微露,新的一天悄然开启。
他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背,踱步至档案室的窗前。晨光熹微,万物初醒。
他垂眸审视着手中的方案,一抹淡然而笃定的笑意在嘴角漾开。
“陈守田当年的构想,确实超前了二十年。”
“但今天,它终于有机会落地了。”
他想起自己初入档案室时,那些堆积如山的泛黄资料、带着霉味的图纸、无人问津的技术报告……在旁人眼中,这里无异于“冷板凳”,是“养老之地”。
可在他眼中,这里分明是一座亟待发掘的、蕴藏着无价之宝的金矿。
“技术,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。”
“它是积累,是迭代,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,再往前迈一步。”
陈守田的方案被尘封二十余载,并非构想不佳,而是那个时代尚未具备支撑它的基石。
而现在——
液氮成本已大幅降低。
控温精度足以满足要求。
新型合金钢材料也已问世。
“时机,已然成熟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一个方案的通过,固然需要过硬的技术,但人情世故的考量也必不可少。
“论证会上,王组长必定会鸡蛋里挑骨头。”
“闫副部长定会搬出他那套‘老经验’来压人。”
“技术处那帮人,更会绞尽脑汁证明这方案‘不切实际’。”
但他心中毫无波澜。
因为他手中所握的,远非几张纸那么简单。
那是经过无数次精密计算、反复验证、极致优化的——真正可行的答案。
??他们可以质疑我年轻,但质疑不了这铁一般的数据。他们可以否定过去的失败,但否定不了我描绘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