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白江口，本该是渔帆点点、商船往来的热闹时节，可今日的海面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寂。唯有几缕黑褐色的狼烟，从高丽国东南沿海的望海堡升起，像一道撕裂天空的伤疤，直直扎进崔郡公的眼底。
御书房内，崔郡公捏着奏报的手指泛了白。奏报上的字迹潦草却刺眼：“东夷舰队再犯，焚我三港，掠走粮船二十余艘，海军大将军率部阻击，损兵三百，仍难敌其锋，望海堡危在旦夕！”
“砰！”崔郡公将奏报拍在案上，青瓷笔洗里的墨汁溅出几滴，晕在铺展的《白江口海防图》上，像极了沿海村落被烧毁的炊烟。他抬头看向阶下的两人，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：“海军大将还在前线苦撑，左大臣，你说，这援，到底该不该求？”
站在一旁的左大臣身行礼，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：“陛下，大唐国力强盛，若能出兵，东夷必退。可臣担忧，大唐援助从不会无偿，届时恐需割让沿海商栈管理权，甚至要向大唐岁贡加倍——我高丽国虽弱，也不能失了风骨啊。”
“风骨？”右侧的管领猛地抬头，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海盐与血渍，声音沙哑却铿锵，“左大臣，望海堡的百姓快没活路了！东夷人烧杀抢掠，我们的战船沉了一半，士兵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，再不求援，别说商栈，整个高丽国的沿海之地，都要成东夷人的猎场！”
崔郡公闭上眼，脑海里闪过昨日收到的密报：东夷国已在白江口外集结了三十余艘大战船，船上的铁炮能轰开望海堡的石墙。而高丽国仅剩的十艘战船，连像样的火炮都凑不齐。
当晚，白江口的海边，暮春的风本该裹着海腥味里的暖意，可今晚的海面却死寂得吓人。往日里穿梭的渔舟、满载货物的商船不见踪影，只有几艘高丽国的哨船歪歪扭扭地漂在远处，船帆破成了布条，像垂死者无力挥舞的手臂。
突然，望海堡的方向传来一阵闷响，紧接着，三缕黑褐色的狼烟冲天而起，浓烟滚滚，将半边天空染得浑浊。那烟柱不像寻常烽火，倒像是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每一个高丽人的心上——东夷人，真的上岸了。
御书房内，崔郡公刚接过内侍递来的急报，指尖就传来纸张的颤抖。奏报上的字迹被汗水洇得模糊，却字字如刀：“东夷舰队登岸，兵士虽仅数千，所持兵器却似传闻中拜占庭样式！铁管火器能喷烈火铅弹，一人可敌十卒，我军兵士近不了身，望海堡外防线已破！”
“拜占庭武器？”崔郡公猛地攥紧奏报，指节泛白，“海军大将呢？他的水师呢？”
话音刚落，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满身血污的副将跌撞着闯进来，膝盖一软跪在地上，甲胄上的海盐混着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淌：“陛下！大将军……大将军为护粮船，率亲兵冲阵，被东夷人的火器击中，已经……已经殉国了！”
“哐当”一声，崔郡公案上的青瓷笔洗摔在地上，墨汁泼洒开来，在《白江口海防图》上晕出大片黑渍，恰好覆住标注“白江城”的位置。他踉跄着后退半步，扶住殿柱才勉强站稳，声音发颤：“殉国了？那白江城……白江城怎么样了？”
“入夜时分，东夷人已破白江城城门！”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他们的火器轰塌了城墙，兵士像潮水一样涌进去，烧杀抢掠，城里的百姓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崔郡公闭上眼，脑海里闪过白江城的模样——那是高丽国沿海的重镇，也是白江口的门户，如今竟成了人间炼狱。他刚要开口，殿门又被推开，左大臣领着几名文臣冲进来，花白的胡须乱颤，神色慌张：“陛下！前线急报，东夷人势如破竹，已从白江城往都城方向推进！右辅、领管都在宫外候着，恳请陛下速速撤离，再晚就来不及了！”
“撤离？”崔郡公睁开眼，眼底满是血丝，“撤离了，都城之外的百姓怎么办？整个高丽国的沿海，难道都要拱手让给东夷人？”
“陛下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啊！”左大臣急得直跺脚，“东夷人的火器太过凶悍，我军根本抵挡不住！右辅臣已经在宫门外备好了车马，咱们先往内陆退，再从长计议！”
崔郡公沉默着看向窗外，狼烟的气息顺着窗缝飘进来，带着焦糊的味道。他想起大将军临行前的话：“陛下，东夷人船坚炮利，我军难敌，若臣战死，还请陛下速向大唐求援——唯有天可汗，能救高丽！”
“求援……”满万王喃喃自语，突然转身看向案上的绢帛，“左大臣，笔墨！”
崔文一愣：“陛下，此时哪还有时间……”
“没时间也要写！”崔郡公抓起朱笔，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绢帛上，“高丽不能就这么亡了！我要向大唐求援，愿以白江口五年商税为谢，愿以高丽国附属之礼相待，只求天可汗出兵，护我子民！”
他刚写下“大唐天可汗亲鉴”几个字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，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。一名禁军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，脸色惨白：“陛下！东夷人……东夷人攻破了外城城防，
已经杀进来了！”
“大人！再不走就真的晚了！”左大臣上前，一把扶住他的手臂。
崔郡公看着绢帛上只写了一半的求援信，笔尖还悬在半空，墨汁晕开了“求援”二字。他咬了咬牙，将朱笔往案上一扔，抓起绢帛塞进怀里：“走！往大唐边境撤！这封信，一定要送到大唐长安去！”
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御书房，宫门外已是一片混乱。禁军士兵在奋力抵抗，东夷人的火器不断喷出火花，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士兵的惨叫。崔郡公被左大臣和内侍护着，往宫后的密道跑，怀里的绢帛被汗水浸湿，硌得他胸口发疼。
跑过宫墙拐角时，他回头望了一眼——御书房的方向已经燃起了大火，浓烟裹着火星往上窜，像极了望海堡升起的狼烟。他攥紧怀里的求援信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：“大唐……一定要看到这封信啊……”
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，东夷人的脚步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崔郡公不敢再回头，跟着人群钻进密道，黑暗中，只有怀里那封未写完的求援信，还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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