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汉山的风裹着四月的寒意，刮过枯黄的草坡时，总带着几分萧瑟。崔郡公拄着一根断矛，站在坡顶的巨石旁，目光死死盯着东南方的官道——那里是通往大唐边境的唯一路径，也是他和身后数百高丽军民最后的希望。
左大臣站在他身侧，花白的胡须上沾了层白霜，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佩，声音里满是焦灼：“郡公，已整整半月多天了……咱们派去求援的人，该不会在路上出了变故吧？”
崔郡公没应声，只是攥紧了怀里那封被体温焐热的求援信。这些天里，他们从白江口一路北撤，东夷人的追兵如影随形，若不是右辅臣带着残部拼死断后，恐怕早就成了阶下囚。他抬头望向天空，流云飞快地掠过，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坡下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：“看！那边！”
崔郡公猛地睁大眼睛，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——远处的官道尽头，竟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！那些黑影排成整齐的队列，步伐沉稳，踏在地上时，竟能隐约听见统一的脚步声，像沉闷的鼓点，从风里传过来。
“是军队！”左大臣激动得声音发颤，“看那旗帜——是大唐的玄甲军！”
崔郡公的心脏猛地一跳，快步走下巨石。随着距离越来越近，他渐渐看清了那支军队的模样：士兵们身着黑色明光铠，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，手中长枪如林，腰间佩刀的刀柄上，都缀着大唐军队特有的红缨。而队伍最前方，一名将领骑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，正缓缓而来。
那将领看着年纪不大，一身玄甲衬得身姿挺拔，墨色的长发用一支玉簪束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，竟添了几分文人的温润。可再看他身上的装备，又满是武将的凌厉——背后斜挎着一张牛角弓，箭袋里的羽箭排列整齐，腰间别着一柄大唐将领制式的横刀，马鞍旁还立着一杆银枪，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好气度！”崔郡公越看越激动，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，“这般威风凛凛，定是大唐的战神，神机大将军郭仪将军！”
不等那将领走近，崔郡公竟直接迎着队伍冲了过去，在离战马还有三步远的地方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恭敬：“大将军！下官崔郡公，率高丽军民，恭迎将军大驾！您可算来了！”
说罢，身后的左大臣已快步走过他身前朝前跪下，膝行两步，抬头时眼眶已泛红：“郭仪将军，白江口沦陷，东夷人烧杀抢掠，我高丽军民苦不堪言。早闻将军是大唐战神，一杆银枪能敌千军，一把弓箭从无虚发，只要有您在，定能将东夷人赶出高丽！您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！”
说着，左大臣又俯身叩首，却听见马背上的将领轻轻“咳”了一声，声音里似乎带着几分难色。
左大臣跪在地上，目光紧紧锁着马背上的玄甲将领，嘴里还在不停说着感激的话，连额角的汗珠滚落在枯草里都没察觉。可那将领迟迟没有应声，只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刀鞘，神色里的为难更重了些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清亮的少年声从队伍后方传来，打破了这份尴尬：“阁下两位想必便是崔郡公与左大臣吧？快请起，不必多礼。”
崔郡公一愣，猛地循声回头——只见一名青年正从后面的战马上翻身下来，玄金锁子甲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，胸前的兽面纹扣得严丝合缝。最惹眼的是他头上的头盔，盔顶插着一根一丈多长的金色羽冠，风一吹，羽冠上的翎毛便轻轻晃动，衬得少年身姿愈发挺拔。
青年快步走上前，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，个个身着黑色劲装，腰佩横刀，站姿如松，眼神锐利如鹰——那气度绝非寻常兵士，一看便知是大唐精心挑选的精锐精卫。
左大臣看着年轻人的模样，瞳孔骤然收缩。这看着不过二十多岁，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，再配上那身精致的玄甲和醒目的金羽冠，竟让他心头猛地跳出一个念头。他下意识地往前膝行两步，双手按在地上，声音都开始发颤：“阁……阁下莫非是……天可汗陛下亲临？”
话一出口，他自己都有些不敢信——天可汗贵为大唐天子，怎会亲自率军来高丽这偏远之地？可再看少年身后的亲卫，个个气势凛然，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，绝非普通将领能拥有。左大臣心里的疑问刚冒出来，就被亲卫们身上的霸气压了下去，只剩下满心的激动与惶恐。
崔郡公重重磕了个响头，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：“草民崔郡公，参见天可汗陛下！陛下能亲自驾临，真是高丽之幸！白江口已被东夷人所占，百姓遭难，军队溃散，草民无能，只能带着残部逃到此处……求陛下开恩，出兵相助，救救高丽的子民吧！”
说着，他又要继续叩首，手腕却突然被那人轻轻扶住。此人的掌心温热，力道却很稳，语气依旧平和：“郡公先起身说话，地上凉。”
崔郡公被扶着站起来，依旧微微躬着身子。他眼角的余光瞥见，方才马背上的玄甲将领也下了马，正站在身侧，神色恭敬——这一下，他更确定眼前之人身份不凡。
崔郡公握着青年的手臂，指尖触着对方华丽的衣袖，身后就传来一声低笑。方才那名被认成郭仪的玄甲将领，正快步走过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：“太子陛下，看来咱们刚到北汉山，就被崔郡公认错人了。”
被称作“太子”的青年闻言，唇边勾了勾，语气依旧温和：“认错也无妨，崔郡公也是盼援军盼急了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崔郡公浑身一震，猛地抬头看向眼前，眼里满是惊愕。折也将军这时已走到他面前，抬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，声音沉稳有力：“在下折也，现任洛阳水师总管，兼辽东军部副总管。此次奉大唐陛下之命，随太子殿下一同前来高丽，只为平定东夷之乱，收复白江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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