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色微明。
朱慈烺并未给韩赞周、刘孔昭太多拖延的时间。天刚亮,旨意便已传出:太子欲亲往视察京营军械库及工匠作坊,令守备太监韩赞周、诚意伯刘孔昭、工部尚书即刻陪同前往。
旨意传达,韩、刘二人心中叫苦不迭,却无法拒绝。太子视察武备,名正言顺,他们若再推诿,便是心中有鬼。工部尚书更是脸色发白,他比谁都清楚库房里是什么光景。
一行人各怀鬼胎,簇拥着太子的车驾,首先来到了位于京城西北角的京营大型军械库。
库门沉重,缓缓推开,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,令人作呕。
阳光透过高窗,照亮库内景象。只见巨大的仓库内,一排排木架上,看似整齐地摆放着刀枪、盔甲、火铳。然而目光稍一停留,便能发现触目惊心的真相:
许多长枪的枪头锈迹斑斑,木杆开裂;铁甲片锈蚀粘连,甚至一碰就掉;弓弩的弦早已松弛甚至断裂;一捆捆箭矢,箭镞无光,箭杆歪斜。
至于火器,更是惨不忍睹。大量老式的火门枪、三眼铳堆放在角落,许多铳管内部锈蚀得如同蜂窝。稍微好些的鸟铳、鲁密铳,也大多保养不善,机件失灵。
朱慈烺随手拿起一杆鸟铳,入手沉重,但扳动龙头(击锤),簧片软弱无力,甚至卡住。他递给身后的王侃:“试试。”
王侃是行家,摆弄几下,脸色难看地低声道:“殿下,这铳……锈死了,根本打不响。就算能打响,也怕炸膛。”
朱慈烺面无表情,走向库房深处。指着角落里一堆用油布盖着的东西:“那是什么?”
库吏战战兢兢地掀开油布,下面露出几尊弗朗机炮和小型将军炮,同样锈迹斑斑,甚至有一尊的炮身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纹。
“火药库何在?”朱慈烺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库吏引着众人来到另一处戒备稍严的库房。打开库门,里面堆放着大量木桶。朱慈烺命人随机打开一桶,里面的黑火药已然受潮结块,颜色发暗。
“这些火药,还能用吗?”他问。
工部尚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汗如雨下:“臣……臣有罪!管理不善……”
刘孔昭脸色铁青,呵斥道:“混账东西!怎敢如此怠慢!”他试图甩锅给具体管理人员。
韩赞周尖声道:“殿下息怒!皆是因户部饷银不足,无力更新维护所致……”他又想把火引向户部。
朱慈烺看着他们表演,心中怒火翻腾,却强行压下。他知道,发火解决不了问题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对着工部尚书淡淡道,“带孤去工匠作坊看看。”
众人又来到毗邻的军器作坊。只见场地内冷冷清清,只有寥寥数十名老弱工匠在有气无力地敲打着。材料堆放在一旁,生铁质量低劣,煤炭供应不足。所谓的“作坊”,几乎处于半停工状态。
朱慈烺召来几名老工匠询问。
“回……回贵人,饷银拖欠了半年了,饭都吃不饱,哪有力气干活……”
“好铁料难寻,炭也贵……”
“上官们只管要数目,不管好坏,造了也是堆库房里生锈……”
老工匠们不敢多说,但寥寥数语,已道尽腐朽与无奈。
视察完毕,朱慈烺站在空旷的作坊院子里,久久不语。
韩赞周、刘孔昭等人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,猜不透这位太子爷在想什么。
突然,朱慈烺开口,语气平静得可怕:“孤,看到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众人:“孤看到了库房里生锈的刀枪,打不响的火铳,开裂的火炮,受潮的火药。孤看到了饿着肚子的工匠,冷清的作坊。”
“这就是大明的武备?这就是你们口中的‘固若金汤’?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拿着这些破烂,如何去抵挡满洲铁骑?靠长江天堑?天堑挡不住人心溃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