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烺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指着江北:“建奴何以凶悍?骑射固然厉害,然其所恃者,亦有缴获我大明之火炮火铳!彼辈蛮夷,尚知利用我等轻视之‘技巧’以杀我同胞!而我等,却犹自沉溺于清谈,耻于言利,不屑于工!”
他的声音激昂起来:“子曰:‘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’!器不利,何以杀敌?何以耕种?何以纺织?无器则国弱,国弱则民贫,民贫则天下乱!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!空谈道德,能当饭吃,能挡箭矢吗?!”
史可法和姜曰广听得悚然动容,连连点头。刘宗周虽然依旧板着脸,但眼神中已有了思索之色。
朱慈烺看向刘宗周,语气转为恳切:“蕺山先生,您追求君子之道,孤深知,亦敬佩。然,君子之道,莫非只是独善其身?见天下溺,犹溺之;见天下饥,犹饥之。此岂是真君子?”
“真正的仁义,是让百姓吃饱穿暖,是让将士有械杀敌,是让社稷得以保全!若社稷倾覆,华夏陆沉,纵有千般道德,万卷文章,不过为异族铁蹄下的尘埃罢了!”
他拿起那本《天工开物》:“宋应星先生言‘贵五谷而贱金玉’,此非重利,乃是重民!重民生,方为最大的仁义!发行债券,非为与民争利,实乃向富民借力以保国保种,保他们身家性命赖以存续之邦国!此乃‘义’之所在!”
他又拿起《军器图说》:“毕懋康先生穷究火器,非为穷兵黩武,实乃以暴制暴,以战止战,以护我华夏文明不绝!此乃‘仁’之所需!”
“孤请二位先生出山,非为奢靡享乐,乃是为利国利民之器,为富国强兵之术!此等学问,岂是‘奇技淫巧’?此乃经世致用之实学,乃救国救民之正道!”
一番话,将科技、经济政策拔高到了“仁义”、“救国”的道德制高点上,巧妙地利用了儒家的话语体系来为自己正名。
刘宗周彻底沉默了。他一生恪守道德,太子的言论虽然离经叛道,却逻辑严密,直指核心——没有强大的国力,一切道德都是空谈。而且太子并非不要道德,而是将“保国保种”定义为了当前最大的、最迫切的道德。
史可法见状,趁机劝道:“蕺山兄,殿下所言,实乃至理!非常之时,需行非常之道。我等拘泥于文字小节,而误了救国大事,岂非本末倒置,反成了千古罪人?”
姜曰广也道:“是啊,蕺山兄。殿下求贤若渴,毕、宋二位先生乃国士也。殿下以国士之礼待之,共谋救国,此方是圣君气象啊!”
刘宗周长叹一声,脸上的固执终于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释然和疲惫。他整了整衣冠,对着朱慈烺深深一揖:“老臣……老臣迂腐,不明殿下深意,险些误了大事。殿下以救国为仁,以保种为义,老臣……无话可说。今后,但凭殿下驱使。”
虽然他的转变还带着些许勉强,但至少,最大的内部阻力消除了。
朱慈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亲自上前扶起刘宗周:“先生深明大义,孤心甚慰!日后,还需先生以清议道德,为孤匡正得失,使孤之行策,不离仁恕之本。”
他给了刘宗周一个台阶,也明确了其“道德顾问”的角色。
至此,太子核心阵营的内部裂痕得以初步弥合,在“救国”这面大旗下,暂时统一了思想。
数日后,毕懋康率先抵达南京。朱慈烺给予极高的礼遇,亲自出宫迎接(限于礼制,在宫门处),安排入住早已准备好的精美宅院,并第二日便迫不及待地邀请老先生参观“皇家匠作营”。
当毕懋康看到那些失败的簧片和粗糙的燧发枪模型时,非但没有失望,反而眼中放光。他拿起工具,立刻沉浸进去,与刘头儿等工匠讨论起来,很快就指出了几个关键的技术误区。
科技的星星之火,终于迎来了第一阵强劲的东风。
而朱慈烺,则在期待着宋应星的到来,期待着他能为这个帝国带来更多、更广阔的变革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