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冬的第一场雪,是在江湖平定后的第三日落下来的。
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簌簌往下坠,落在洛阳城的青石板路上,没半个时辰便积起薄薄一层白。沈清辞站在“听雪楼”二楼的窗边,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雕花木框,目光落在楼下长街上——几个穿粗布棉袄的孩童正追着滚雪球,笑声裹着雪粒落在风里,竟比楼里炭盆燃着的银霜炭还要暖些。
“又在看什么?”
林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刚温好的梅子酒的清甜。他手里端着两只白瓷杯,杯沿凝着细小的水珠,走到沈清辞身边时,特意将靠近炭火的那只递过去:“今日风大,别总对着窗,仔细冻着。”
沈清辞接过杯子,指尖触到瓷壁的暖意,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。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浅琥珀色酒液,想起三个月前在玄渊谷的日子——那时也是这样冷的天,只是彼时天地间满是幽冥之气的腥腐,连雪落下来都是灰黑色的,哪像如今,连雪水都透着干净的凉。
“在想,”她抬眼看向林墨,眼底映着窗外的雪光,亮得像盛了星子,“咱们好像有许久没这样安安稳稳待着了。”
林墨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楼下,孩童的笑声恰好飘上来,他唇角弯了弯,伸手将落在沈清辞发间的一片雪花拂去:“以前总想着,等把苏鸿的事了了,便带你来洛阳看看。这里的牡丹虽要等开春,但冬日的雪,也不输咱们少时待过的寒山。”
这话让沈清辞忽然想起年少时的旧事。那时她刚拜入清虚观,林墨是观里最小的弟子,总爱跟在她身后跑。有年寒山落大雪,两人偷偷溜出观门去后山捉野兔,结果迷了路,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,最后还是师父提着灯笼找着他们。如今想来,那些裹着雪粒的日子,倒成了往后许多年里,支撑着她在江湖风雨里往前走的光。
“你还记得那次吗?”沈清辞笑着抿了口梅子酒,酒液滑过喉咙,带着淡淡的甜意,“你为了捉一只白狐,差点掉进冰窟窿里,最后还是我把你拉上来的。”
林墨闻言,耳尖微微泛红,伸手挠了挠头:“那时候年纪小,不懂事。倒是你,明明自己也怕得厉害,还硬要走在前面护着我。”
两人正说着旧事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沈清辞探头往下看,只见穿藏青色劲装的楚昭正提着一个食盒,踩着雪往楼上走,身后还跟着个穿粉色衣裙的小姑娘,正是丐帮的小帮主苏小蛮。
“楚大哥,小蛮?”沈清辞有些意外,转头对林墨道,“他们怎么来了?”
林墨刚要开口,楚昭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,带进一股寒气。他将食盒放在桌上,拍了拍身上的雪,笑道:“听闻你们俩在这听雪楼住下了,特意来送些东西。”说着打开食盒,里面是两碟热气腾腾的点心——一碟是沈清辞爱吃的杏仁酪,另一碟是林墨偏爱的松子糕,还有一小罐刚腌好的酸梅,“这是我家娘子亲手做的,说你们前阵子在玄渊谷受苦,该补补身子。”
苏小蛮跟着走进来,手里还抱着个布包,跑到沈清辞身边,献宝似的把布包递过去:“清辞姐姐,这是我让丐帮的长老们找的暖玉,你戴在身上,冬天就不冷啦。”
沈清辞接过布包,触手温凉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块雕着缠枝莲纹的暖玉,玉质通透,一看就是难得的好物。她心里一暖,摸了摸苏小蛮的头:“谢谢你,小蛮。姐姐很喜欢。”
楚昭看着两人的模样,笑着摇了摇头:“如今江湖太平,各大门派也都在重整山门。昨日我去武当山,见清玄道长正带着弟子们修缮三清殿,还说等开春了,要请你们去武当山喝新茶呢。”
“还有昆仑派,”苏小蛮抢着说道,“我前几日收到昆仑派的信,说他们找到了失传多年的‘寒月剑法’剑谱,想请林墨哥哥去指点指点弟子们呢。”
林墨闻言,看向沈清辞,眼底带着询问的意味。沈清辞知道他心里的想法——从前他们总被江湖纷争推着走,如今终于有了选择的余地,林墨是想问问她,往后想去哪里。
她放下手中的酒杯,走到林墨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:“武当山的新茶也好,昆仑派的剑谱也罢,都不如咱们先把这洛阳的雪看够。等开春了,咱们再去江南看看桃花,去塞北看看草原,好不好?”
林墨的手一紧,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。他看着沈清辞眼底的笑意,忽然觉得,比起什么绝世武功、江湖名望,眼前这安稳的日子,才是他真正想要的。他点了点头,声音温柔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楚昭见两人情意绵绵的模样,轻咳了一声,站起身道:“既然你们有打算,那我们就不打扰了。食盒里的点心你们慢慢吃,我和小蛮还要去给其他朋友送东西呢。”
苏小蛮也跟着站起来,挥了挥手:“清辞姐姐,林墨哥哥,我们下次再来看你们!”
两人送楚昭与苏小蛮下楼,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,才转身回到楼里。沈清辞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雪越下越大,青石板路上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林墨走到她身边,从身后轻轻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: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,”沈清辞靠在他怀里,声音轻轻的,“原来江湖最难得的,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武功,也不是什么名满天下的名声,而是能有一个人,陪你看遍四季的风景,把平凡的日子,过成诗一样。”
林墨低头,在她的发间印下一个轻吻,声音里满是笑意:“那往后的日子,咱们就一起把这诗,写得长一点,再长一点。”
窗外的雪还在落,听雪楼里的炭盆燃得正旺,梅子酒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。沈清辞靠在林墨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,忽然觉得,那些曾经经历过的风雨、吃过的苦,都成了此刻幸福的注脚。
她知道,江湖不会永远没有波澜,或许将来还会有新的挑战出现,但只要身边有林墨在,她就有勇气去面对一切。而他们的故事,也会像这洛阳城的雪一样,在平静的日子里,慢慢铺展开来,写满往后的岁岁年年。
夜渐渐深了,雪光映着窗棂,将房间里照得一片明亮。沈清辞和林墨并肩坐在窗边,手里握着温热的酒杯,偶尔说几句话,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雪。这样的日子,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江湖纷争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稳,都要珍贵。
或许,这就是江湖最好的模样——有人守护着和平,有人享受着安宁,而相爱的人,能在这片土地上,安稳地过完一生。
沈清辞轻轻靠在林墨的肩上,闭上眼,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。她知道,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