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青石板被夜雨浸得发亮时,林砚之终于摸到了那扇朱漆斑驳的木门。门环上的铜绿沾了掌心潮气,轻轻一叩,竟传出比记忆里更沉的回响。
“谁啊?”院里传来张阿婆的声音,带着老藤椅挪动的吱呀声。
林砚之攥紧了手里的牛皮本,喉结动了动:“阿婆,是我,砚之。”
门“吱呀”开了道缝,昏黄的灯影里,张阿婆的白发沾着些碎雨丝。她眯眼打量片刻,忽然把门敞得大开:“哎哟,你这孩子,怎么淋得这么湿?快进来!”
堂屋的八仙桌上,还摆着半盏没凉透的粗茶。林砚之刚坐下,阿婆就端来干毛巾,指尖触到他胳膊时,轻轻“呀”了一声:“怎么这么冰?是不是又没带伞?”
“路上突然下的。”林砚之把牛皮本放在桌角,看着阿婆转身去灶房烧热水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旧照片上——那是二十年前,他和阿婆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拍的,彼时他还攥着阿婆给的糖,笑得门牙都露出来。
“找阿婆,是为你爹的事?”阿婆端着热水回来,瓷碗放在桌上,水汽氤氲了她的眼。
林砚之指尖蜷了蜷,点头:“我翻到他以前的日记,说当年离开家,是因为……”
“是因为你爷爷的病。”阿婆打断他,声音轻得像落在茶盏里的雨,“你爹那时候刚毕业,想带你娘去城里,可你爷爷突然中风,家里的药钱像个窟窿。他没跟你说,是怕你觉得,他丢下你们是不负责。”
林砚之的手指落在牛皮本的封面上,粗糙的纹路硌得指尖发疼。他一直以为,父亲当年的离开,是为了所谓的“前程”,却没想过,背后藏着这样重的无奈。
“你爹走的前一晚,在这院里坐了半宿。”阿婆望着窗外的雨,“他跟我说,等攒够了钱,就回来带你们娘俩走,还说要给你买你最想要的那辆自行车。”
雨声渐密,林砚之忽然想起,十岁那年生日,他真的收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,是母亲托人从城里带回来的,说“是你爹寄钱买的”。那时候他骑着车在巷里跑,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孩子,却不知道,父亲在城里,正顶着烈日搬砖,省下饭钱凑药费。
“后来呢?”林砚之的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后来你爷爷走了,你爹想回来,可你娘却……”阿婆顿了顿,叹了口气,“你娘那时候身子弱,又总惦记你爹,一场风寒就没扛过去。你爹回来时,只见到你娘的坟。”
林砚之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他一直怨父亲缺席了他的成长,怨他没陪在母亲身边,却从没想过,父亲也在承受着这样的生离死别。
“他没跟你说这些,是怕你恨他。”阿婆把毛巾递给他,“你爹总说,砚之是个倔孩子,要是知道了这些,肯定会怪他没本事,留不住你们娘俩。”
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透过窗棂,落在牛皮本上。林砚之翻开本子,最后一页是父亲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却透着郑重:“砚之,爹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你娘。要是有下辈子,爹一定好好陪你们,再也不分开。”
泪水落在纸页上,晕开了墨迹。林砚之忽然明白,有些爱,从来不是挂在嘴边,而是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无奈里,藏在岁月的褶皱里,等着某一天,被人轻轻翻开,才懂其中的重量。
“阿婆,”林砚之抬起头,声音带着哽咽,“我想明天,去看看我爹。”
张阿婆点点头,眼里也泛起了光:“好,好,他要是知道你来了,肯定高兴。”
堂屋的灯亮了一夜,月光洒在青石板上,像铺了一层温柔的霜。林砚之知道,从今夜起,他心里的那个结,终于解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