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两人隔桌相对,距离更近,宋缺更能清晰感受到梵清惠身上的气息。
那绝非寻常女子的脂粉香,而是一种近乎“道”的虚无缥缈,似清风拂竹,又似明月映江,竟让他这见惯美人的人,也生出几分心神摇曳。
他心中暗忖:“慈航静斋的功法果然奇特,功力越深,便越显‘仙化’,周身带着大道气韵。江湖上那些求道的高手,毕生追寻的便是这等境界,自然会被此等气韵吸引。论及气质加成,除了阴葵派能勉强抗衡,天下再无第二家能及得上慈航静斋。也难怪,俘获静斋传人的芳心,会成无数江湖俊杰的执念。”
又转念一想:“这般吸引,一半是精神上的道韵相吸,一半却是身体层面的武道共鸣。这高武世界本就如此,武功到了一流往上,乃至宁道奇、毕玄那等境界,生命本质都已不同,能辟谷餐风,寻常女子又怎能入他们眼?也正因如此,阴葵派与慈航静斋的女高手,才会这般抢手。”
梵清惠待宋缺吃完,才缓缓开口,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:“观宋公子进食时行云流水,不见半分滞涩,便知你的刀法已臻‘从心所欲’之境,当真是出神入化。”
宋缺闻言,将背上那柄造型奇古的厚背刀取下,放在桌案上,指腹轻轻抚过刀鞘,眼中满是自信:“宋某此次踏入江湖,刀法一道上,尚未遇过一合之敌。再过数年,江湖中人提及刀客,必当公认宋某为天下第一刀!”
“噗嗤”一声,梵清惠竟被他这般狂傲之言逗笑,眸中清冷散去几分,添了丝暖意:“你这人,说的话这般大言不惭,可清惠竟偏偏觉得,或许真有一日能如你所言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宋公子可知,如今江湖上公认的第一用刀好手,乃是‘霸刀’岳山?此人属邪道一脉,刀法凌厉狠辣,江湖中能在他刀下走满五十招的,寥寥无几。”
“岳山?我自然知晓。”宋缺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叩,宝刀竟发出一声清越龙吟。
一股无形刀气虽未出鞘,却已让舱内空气都似凝住,梵清惠脸色微变,只觉那股气势如泰山压顶。
“江湖成名,若一个个挑战上去太过费事,不如直接寻那最强者出手——他便是我下一个要会的人。”
客船依旧在江面上缓缓前行,舱外江水滚滚东流,拍击船身发出哗哗声响。
宋缺走到窗边,望着那奔流不息的江水,忽叹道: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
梵清惠亦走近身侧,目光落在他背影上,语气带着几分肯定:“宋公子心怀大道,有一颗超脱凡俗的心。”
宋缺挑眉转身,眸中闪过几分追忆:“我曾往东海,见过海潮退去后,朝阳跃出海面的瑰丽;也曾攀唐古拉山,只为看千条溪流汇成中原水脉的壮阔。越是见这天地之大,越觉自身渺小;可越是渺小,心中的武道之念便越炽烈——夫人之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,若不趁此浮生,求一场尽兴,又待何时?”
“浮生若梦,为欢几何?”梵清惠低低重复着这句话,眼中满是思索,“公子既已悟得天地广阔、自身渺小,为何还要远赴蜀地?”
“自然是去考察一番。”宋缺语气郑重了几分,“蜀郡乃天府之国,有都江堰灌溉之利,有山水险峻之固,物产丰饶,凡有志于天下者,岂会放过这般宝地?”
“有志于天下?”梵清惠闻言,心头巨震,那双平静的眸子终于起了波澜。
宋缺见她反应,却笑了起来,语气故作轻松:“仙子莫要惊慌,我还不至于那般不自量力。如今杨坚势不可挡,我此去蜀郡,不过是想为宋家寻一条保全之道罢了——这话可是机密,清惠能否替我守着?”
“既是机密,公子又为何告知清惠?”梵清惠神色越发复杂,似看透了什么,又似仍有疑虑。
“哈哈!清惠这便露了破绽!”宋缺抚掌大笑,目光锐利如刀,直刺梵清惠,“我素闻慈航静斋传人入世,必会择一明君辅佐,为天下苍生谋福祉。不知今次,仙子选中的,可是那大隋天子杨坚?”
梵清惠闻言颔首,清眸中闪过一丝探究:“宋公子觉得杨坚此人如何?”
“雄才大略,一代英主!”提及这如今中原最炙手可热的人物,宋缺脸上的慵懒散去几分,神色凝重了些,“天下合久必分,分久必合。杨坚以隋代周,本就顺应天命大势,后续推动汉化,令百官改胡姓为汉姓,更是北方民族融合的关键一步。如今他休养生息九年,待大军南下伐陈,陈后主昏聩,朝堂尽是沈客卿之流的庸碌之辈,陈朝败亡,恐怕就在明年。”
梵清惠眸中骤然亮起,似有星光闪烁,语气也添了几分急切:“既如此,宋公子何不……”
“宋某不过初出江湖的无名之辈,连宋家家主都不是,家族决策哪里轮得到我置喙?”宋缺不等她说完,便抬眸逼视回去,目光锐利如刀,“仙子又何必对我这般优待?”
梵清惠掩唇轻笑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若公子想听恭维话,清惠这里倒有不少。在我看来,未来江湖必有公子一席之地,岭南宋家也定会在你手中愈发辉煌。当今江湖年轻一辈,论潜力,恐怕无人能及得上你。”
“哈哈!多谢仙子谬赞!”宋缺抚掌大笑,笑声震得舱外江涛都似弱了几分,“既如此,我也不妨告知仙子,我为何不看好杨坚。”
他收敛笑意,语气沉了下来:“此人一统北方、终结乱世,乃是两晋以来最恢宏的壮举,史书上必然浓墨重彩。但他身上,却有两处致命缺陷!”
“其一,得国不正!历来不历血战、未经血与火洗礼的皇朝,大多短命。你看王莽篡汉、司马代魏,这两朝又撑了多少年?杨坚从掌权到逼周静帝禅让,不过十个月便成事,速度虽快,隐患却也更深,将来必生大祸!”
梵清惠秀眉微蹙,轻声反驳:“话虽如此,可杨坚即位后,即刻打压宇文氏势力,又蛰伏九年养精蓄锐才敢南下。若能一举灭陈,大隋声威震慑南方,以北统南,届时得国之名,难道还不正么?”
“呵呵……”宋缺摇头失笑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,“其二,杨坚自认是关中高门弘农杨氏之后,姑且算他是汉人,可他的皇后独孤氏,却是地地道道的胡人,大隋与胡人势力牵连太深——这一点,我不喜!”
梵清惠的眉头蹙得更紧,语气中竟带了几分痛心:“我竟不知,公子的民族观念竟这般狭隘。清惠以为,汉族不仅人数占优,经济文化水平也远胜外族,只要假以时日,必能同化入侵外族。待民族差异消弭,混战自会终结,由分裂走向统一,这是历史必然。北方民族大融合,才是汉族未来的发展方向。”
“我并非反对外来文化。”宋缺缓缓摇头,语气却愈发坚定,“外来文化本是民族进步的秘方,就如佛学自天竺传来,与我汉家文化交融后发扬光大。可若对外族毫无提防,稍有疏忽便是引狼入室,就像当年五胡乱华,终将酿成民族灾难!”
他目光灼灼,一字一句道:“正因为我宋缺是汉族正统,是南方之人,所以我必支持以南统北,重振汉统!武道或许无国界,但武者,总有自己的祖国与民族!”
这话如金石落地,掷地有声。
他心中却还有半句未说——以汉文化为主体汲取胡族文化,与北方汉人在胡族屠刀下被迫胡化,本就是云泥之别,一如主动取食与被动被食,其间差距,岂止天壤?
若北方融合是以汉人血肉为代价,那这融合,不要也罢!
只是他深知,如今慈航静斋本就是北方佛道的代表,连魔门都瞧不上南方瘴疠之地,这话便是说了,也只会徒增争执,倒不如暂且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