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刻,又有数名御史、老臣跪了一地,叩首泣谏。
朱厚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“朕意已决。”
他甚至懒得多看那些跪地的老臣一眼,视线始终锁定在陈玄身上。
陈玄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,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。他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,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。
这位年轻的帝王,不是在赏赐,他是在用最直接、最粗暴的方式,将自己彻底绑上他的战车,将自己推到所有势力的对立面。
这恩宠,是蜜糖,更是捧杀的剧毒!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,立刻躬身,深深一拜,姿态谦卑到了极点。
“陛下厚爱,微臣感激涕零,五内俱焚。”
“但这赏赐实在太过贵重,微臣万万不敢接受。为陛下分忧,剿灭国贼,本就是微臣分内之事,岂敢以此邀功领赏!”
他的声音诚恳,姿态恭敬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朱厚照闻言,双眼微微一眯,他盯着陈玄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虚伪。
但他看到的,只有坦荡与惶恐。
“让你拿着你就拿着!”
朱厚照佯装不耐烦地一挥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怒意。
“哪来那么多废话!朕的金口玉言,你也敢违抗?”
沉重的皇威如同实质的压力,笼罩在陈玄身上。
陈玄知道,再推辞下去,就不是谦逊,而是不识抬举,是公然抗旨了。
他必须接,但绝不能全接。
全接了,是取死之道。自己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,被朝堂上下的口水淹死,被无数暗箭射成筛子。
不接,是抗旨不尊,拂了天子颜面,同样是死路一条。
电光石火之间,陈玄脑中已然权衡了无数遍利弊。
他再次躬身,这一次,身子弯得更低,几乎要触碰到地面,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“为难”与“诚惶诚恐”。
“陛下息怒!君恩浩荡,微臣岂敢不从。只是……只是十万两赏银,实在太多,微臣出身贫寒,骤得巨富,恐德不配位,心神难安,反误了为陛下效命的大事。”
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抬起一丝眼缝,观察着朱厚照的神色。
“微臣斗胆,恳请陛下收回成命。若陛下执意要赏,微臣……微臣只敢领受五万两,用以修缮祖宅,安顿家小,便已是天高地厚之恩。”
“至于府邸,也无需太大,有片瓦遮头即可,万万不敢铺张浪费,堕了陛下的圣名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表达了对皇恩的顺从,又展现了自己的清廉本心,更是将“不铺张浪费”的大旗扯了过来,堵住了所有言官的嘴。
最关键的是,他将皮球踢了回去,给了皇帝一个台阶。
你让我全拿,我不敢,怕捧杀。但我拿一半,既领了你的情,也表明了我的心迹,剩下的就看陛下您如何决断了。
朱厚照看着陈玄这副“诚惶诚恐”又“懂事”到了极点的模样,心中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眼中的寒冰迅速融化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欣赏与满意。
好!
好一个陈玄!
这才是朕想要的臣子!
既不是那种只知叩首领命的愚忠奴才,也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豺狼。
他懂得权衡,懂得进退,更懂得在这满朝文武面前,给足自己这个天子的颜面!
这哪里是鹰犬,这分明是朕的肱股之臣!
“哈哈哈!”
朱厚照心中大悦,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,笑声在金銮殿上回荡,充满了畅快。
他扶起陈玄,脸上的笑容再无半分帝王的威严,只剩下对一个知己般的喜爱。
“好,好!就依你所言!”
他看着陈玄,越看越是满意,心中对他的喜爱,又不受控制地深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