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厂,密室。
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化不开,烛火的焰心都懒得跳动一下,将墙壁上狰狞的麒麟浮雕映照出扭曲的影子。
叮。
一声轻响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厂督汪直将手中的白玉茶杯盖子,轻轻磕在杯沿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跪地档头的心口。
他抬起眼。
那双闻名朝野的狭长凤目里,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,更没有丝毫波澜。只有一片幽暗的深潭,倒映着摇曳的烛火,却吸走了所有的光,不留半分暖意。
“钱豹……”
汪直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却又清晰地钻进档头的耳朵里。
“是个废物。”
不带任何情绪的三个字,让那名心腹档头魁梧的身躯剧烈一颤,冰冷的汗水瞬间从额角滑落,浸透了紧贴后背的衣衫。
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汪直的表情。
“咱家,倒是小瞧了这个陈玄。”
汪直站了起来,锦绣的蟒袍无声地滑过地面。他踱到窗边,负手看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败天空。
“好一个雷霆手段,好一个杀伐果断。”
“一夜之间,就将咱家埋了数年的钉子,掘地三尺,连根带泥地给刨了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牵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“还顺手……给自己抄了份家业。”
这语气里,听不出是讥讽,还是某种棋逢对手的欣赏,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那名档头喉结滚动,强忍着恐惧,用发颤的声音问道:“督主,那……那我们是否要……”
“要什么?”
汪直霍然回头,凤目中的幽暗化为两道实质般的冷光,钉在档头的脸上。
“派人去杀了他?还是集结西厂所有番役,去跟他的锦衣卫当街火并?”
“不。”
他摇了摇头,那抹弧度变得森然、扭曲。
“那是莽夫的活计,太低级了。”
“对付这种聪明人,硬碰硬,不过是拿咱家的刀去砍他的石头。最后只会拼个两败俱伤,白白让文渊阁那群口蜜腹剑的老狐狸,看一场不用花钱的猴戏。”
他走回那张紫檀木太师椅,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,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。
动作优雅,眼神却毒如蛇蝎。
“咱家这位陈同知,不是喜欢披着一张好人的皮,喜欢做什么百姓的守护神吗?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地狱深处传来的呢喃。
“那咱家,就亲手把他的这张皮,一寸一寸地,给他剥下来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阴狠,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。
“传令下去,让咱们的人,在京城里,给他添一把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