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会医院的雨缠了整宿,晨光透进铁皮窗时还没歇,雨丝砸在檐角,“嗒嗒”声像把钝锯子,磨着人紧绷的神经。潮湿的风裹着雨腥气钻进来,吹得桌角的油灯火苗突突跳,把沈木棉的影子晃得歪歪扭扭——她坐了半宿,指尖反复摩挲那枚变形的弹头,金属凉意在指缝里钻,混着掌心的汗,滑溜溜的,像攥着块化不开的冰。
昨夜那些疑点还在脑子里转:日军的嫁祸弹、爹的银针、标着“澜”字的焦药方……恨意没散,却搅成了一团乱麻,连恨的方向都模糊了。
特护病房里,楚明澜的高烧还在往上窜,左肩的纱布早被脓水浸成了黑绿色,腐败的甜腥气飘过来,混着雨潮味,闻着让人胃里发紧。
“弹头取出来了,可毒素钻进骨血了!”玛莎嬷嬷端着清创盘进来,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,皱纹里都藏着愁,“得把腐肉剜干净,不然这孩子……熬不过今晚。”她的手颤了颤,镊子撞在盘沿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在这压抑的屋里格外刺耳。
木棉的目光掠过楚明澜涨红的脸,落在他垂着的右手上。
昨夜取弹头时,指尖触到的那丝凸起感突然清晰起来,像根细刺扎在脑子里。
外婆临终前攥着她的手,一遍遍画的那个手势、说的那句“霍家郎,掌心烙姓”,也跟着浮上来。
“我来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得没波澜,可捏着手术刀的指节泛了白——她要找的不只是毒腐碎片,还有那丝凸起背后藏的秘密。
手术刀尖挑开发黑的皮肉,“嗤”的一声,带着点焦糊的腥气飘过来。楚明澜在昏迷里也疼得浑身一颤,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把枕巾浸出深色的印子,连鬓角的头发都湿得贴在脸上。
木棉的眼神像结了冰,动作却稳得很,探针在血肉间细细摸索,每一下都轻得怕错过什么——她怕漏了那点异常,又怕弄疼他,两种心思搅在一起,比刀尖还磨人。
借着清创的空当,她拿起那枚弹头,用纱布蘸着酒精慢慢擦。
血垢和焦黑一点点褪去,在弹头底座与黄铜镀层的细缝里,她看见几道细得快要看不见的刻痕,得眯着眼、换着角度凑着油灯的光,才能勉强辨出:【品731-042】。
“品”是日文“部品”的缩写!
这个编号格式——爹当年夹在《军械札记》里的日军密件,上面的编号就是这样的!
木棉的呼吸突然顿了,爹的声音像在耳边响:“‘731’是细菌部队的代号,带这编号的弹,多半淬了菌毒,专用来嫁祸咱们的队伍。”
寒意“唰”地从脚底窜到脊梁骨,她攥着弹头的手猛地收紧,指腹被边缘硌得生疼——楚明澜中的,是日军的嫁祸弹!那焚宅时举着火把的人,根本不是他!
“西关仓库……第三排……”病床上的楚明澜突然挣扎起来,呓语比之前清楚,带着濒死的急,“快烧了!别让731的人拿到样本……”
西关仓库!
木棉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——陈阿忠掉在地上的那张地图,红笔圈的就是这儿!
可楚明澜是国军少校,怎么会说“样本”这种日军才用的词?
又怎么知道731部队的核心机密?
疑窦像根刺扎进心口,越想越慌,连手里的探针都抖了下。
“楚少校是个善人。”玛莎嬷嬷端着药碗进来,声音压得低,带着点沙哑,“前几天有个流浪娃被流弹伤了腿,他抱着娃跑了三里地来这儿,军装都被血泡透了,还不肯先治自己的伤。”嬷嬷说着,目光扫过楚明澜的残指,突然顿了下,眼神闪了闪,慌忙扯了扯袖口——腕间的红绳结露了个角,线头还沾着点甘草末,和陈阿忠端药罐时露的那个,一模一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