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明澜被押走的那个下午,日头爬得比蜗牛还慢,像拖了铅,压得教会医院喘不过气。
孩子们缩在礼堂的角落,最大的哭声也只是断断续续的抽噎,像被掐住喉咙的小猫,连伤心都不敢放开。
玛莎嬷嬷像是一夜老了十岁,背更驼了,手里攥着把镊子反复擦,棉纱布都磨起了毛,还在机械地蹭,眼神空得像没了魂。
沈木棉站在礼堂中央,手脚像被灌了水泥,连眨眼都觉得沉。直到莉莉冰凉的小手攥住她的指尖,她才猛地回神——掌心的血玉簪硌得生疼,那点残留的体温早被冷汗浸凉,却还像烫在肉里,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。
她不能倒。
木棉把玉簪塞进贴身的衣袋,贴着心口,冰凉的玉面蹭得皮肤发颤。
楚明澜最后塞簪子时的眼神,不是告别,是嘱托——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刻,早留了东西给她。
“嬷嬷,”她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,却透着股硬劲,“孩子们拜托你了,我得去个地方。”
她找了给日军营送过草药的老药农,塞了两块用蓝布包得严实的银元。老药农的手哆哆嗦嗦,看了看左右,才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西关纺织仓库,那地方是日军的私刑房,进去的人,没几个能活着出来。”
这话像块冰,“唰”地钻进木棉的骨头缝。
她想起楚明澜背上“1644”的烙痕,想起他咳着血说“炭疽菌毒”,脚步却没停——她必须去,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,哪怕只能听到一点他的声音。
换了身沾着药渍的灰布衫,头发塞进旧布帽,木棉趁着天快黑的混乱,贴着墙根往西关走。废弃的纺织仓库蹲在暮色里,铁皮顶锈得掉渣,风一吹“吱呀”响,像老兽在喘气。门口的日军背着枪,靴尖踢着石子,漫不经心的样子更吓人——越平静,里面越藏着地狱。
木棉躲在断墙后,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肋骨。
没找到能进去的缝,正急得手心冒汗,仓库侧面的小门“吱呀”开了,两个日军拖着个模糊的人影出来,像扔垃圾似的丢在杂物堆里——是个劳工,脑袋歪着,早没了声息。
就在门开合的瞬间——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嘶吼猛地从仓库深处炸出来,像喉咙被撕开,却又突然断了,只剩空气里飘着的疼,勾得人头皮发麻。
是楚明澜的声音!
木棉死死捂住嘴,才没让自己叫出来,眼泪“唰”地掉下来,砸在手上,冰凉的。
接着是断断续续的闷哼,混着日语的呵斥和皮鞭破风的“啪”声。
每一声闷哼,都像钝刀在木棉心口剐,她沿着仓库外墙疯跑,指甲在砖墙上抠出血痕,终于在最底下找到道被杂草盖严的缝隙——是通风口的铁栅,窄得只能塞进一只手。
木棉趴在地上,把眼贴在缝隙上。
视野暗得很,只能看清仓库中央:楚明澜被反绑着吊在铁架子上,脚尖勉强点着地,头垂着,头发被血和汗浸得粘在额前。他的军装碎成布条,露出来的胸膛和脊背,旧烙痕叠着新鞭伤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在地上积了小洼,黑红黑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