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的窗玻璃上,冰花结得越来越厚。
周绾早上醒来,指尖碰了碰玻璃,凉得刺骨,冰花的纹路像张细网,裹着窗外的白,也裹着她心里的慌,那慌跟着冰花一起,一天天变厚,连去常去的小卖部买馒头,都忍不住回头看两眼,总觉得身后有影子跟着。
她不知道,霍启明派来的人,正顺着外贸圈的小消息,一点点扒着线索找过来。那些人不声不响,像冬天里的风,绕着哈尔滨的私营公司转,尤其盯着那些最近单子突然多起来的小公司——信达商贸的名字,就这样被他们从一堆信息里挑了出来,连带着“安妮”这个名字,一起传到了广州。
“查,重点查这个信达,还有那个叫安妮的女翻译。”电话里的声音冷得像冰,刀疤脸挂了电话,把烟蒂摁在雪地里,对身边的矮胖男人说:“别惊动,先摸清楚底细。”
他们没去公司闹,知道那样太蠢。选了个傍晚,老李刚应酬完,酒气裹着冷风,脚步有点晃,走到自己的旧桑塔纳旁边,刚掏出钥匙,两个黑影就从巷口的阴影里钻出来,一左一右夹住他。
“李老板,借一步说话?”刀疤脸的手搭在老李肩膀上,看着轻,力道却攥得人疼,语气里没带狠,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冷。
老李的酒瞬间醒了大半,后背的汗一下子冒出来,顺着衣领往下滑。“你们……你们是谁?想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,”矮胖男人凑过来,嘴里的烟味混着酒气,难闻得很,“就问问,你公司那个安妮,哪儿来的?现在住在哪儿?”
老李的心猛地一沉——果然是冲安妮来的。他想起安妮平时苍白的脸,想起她偶尔躲在洗手间干呕的样子,想起她接过热豆浆时低头的模样,心里的怕和那点义气缠在一起,他咬了咬唇:“我不认识什么安妮!公司没这个人!”
“李老板这就不实在了,”刀疤脸的手又加了点劲,老李疼得龇牙咧嘴,“为个临时工,把自己搭进去,值当吗?我们明哥就是请她回去问问话,没别的意思。你行个方便,以后说不定还有好处。”话里裹着糖,也藏着冰碴子。
老李的额头全是汗,他知道这些人不好惹,可他实在没法把安妮的消息说出去。“我……我真不知道她住哪儿!她就是偶尔来译个文件,拿了钱就走,连个固定电话都没有,就一个Call机号,还时灵时不灵的!”他半真半假地搪塞,声音都有点发颤。
刀疤脸眯着眼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。最后,他松开手,拍了拍老李的衣领,把皱了的地方捋了捋,语气轻却带着威胁:“行,李老板的话,我们记着。要是以后想起什么,或者见到她,知道该找谁吧?要是让我们发现你骗了我们……”他没说完,冷笑了一声,转身和矮胖男人一起,钻进了巷口的阴影里,快得像没出现过。
老李靠在冰冷的车身上,腿肚子直打颤,手攥着钥匙,半天没插进锁孔。他不敢直接回家,开着车在城里绕了好几圈,雪粒子打在车窗上,沙沙的响,心里的慌却怎么也散不了。
第二天见到周绾,老李的眼神躲躲闪闪,手里的茶杯端着,水晃出来都没察觉。“安妮啊……下午开发区跟俄方的谈判,要不……要不让小张去吧?你……你身体不舒服,在公司歇歇。”他说话磕磕绊绊,不敢看周绾的眼睛,声音像被什么堵着。
周绾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,像手里攥着的冰,慢慢化了,水顺着指缝流,凉到心里。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,是藏着事的怕。
“李总,是不是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她的声音发紧,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。
“没!能有什么事!”老李像被烫到一样,突然提高了声音,又赶紧压低,凑过来一点,声音压得很轻,“就是……最近外面乱,你一个姑娘家,少出去跑……特别是……别去人少的地方。”
话没说透,周绾却全懂了。
他们找到公司了,还找过老李了。
公司也不安全了,老李护不住她,也没义务护她,他只是个小老板,怎么敢跟那些人抗衡。
“我知道了,谢谢李总。”她低下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意让她稍微冷静了点。必须走,现在就走,不能等晚上的火车了,再等就来不及了。
她借口去洗手间,躲在隔间里,手还在抖,却飞快地想,内衣里缝着钱,还有那张记着北大荒农场地址的纸条,是她根据妈妈的遗言和怀表上的刻痕猜出来的,那是她唯一的念想。
不能回住处,那里肯定被盯上了。
回到办公室,小张出去送文件了,老李坐在桌前,对着电脑屏幕发呆,没注意她。周绾快速写了张简短的字条:“李总,多谢关照,因私事需离开,钥匙压在文件下。”然后把办公室钥匙放在字条上,压在一叠文件下面。她拿起自己的布包,里面没什么东西,就一个搪瓷缸和几块苏打饼干,像往常一样,跟老李说了句“李总,我先出去一下”,声音尽量平稳,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一踏出公司的门,她就加快了脚步,把自己混进街上的人流里。
雪地里的脚印乱乱的,她不敢回头,直接往最近的百货商场走,那里人多,嘈杂,能暂时藏住她。她在商场的休息区坐了两个小时,看着来往的人,心里的慌像潮水,涨了又退,退了又涨。眼看快到火车出发的时间了,她站起身,拉低帽檐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准备去火车站。
她想抄近路,从商场侧门出来,走进一条背街。
街上没什么人,雪堆在路边,风刮得脸疼。刚走了没几步,一辆黄色的面的突然从街角滑出来,悄无声息的,停在她面前,挡住了去路。
车门“哗啦”一声拉开,刀疤脸和矮胖男人跳下来,脸上带着狞笑,直扑向她——他们根本没信老李的话,一直在公司附近守着!
周绾的魂都快飞了,转身就想跑,可脚像被钉在雪地里,没等她迈开步,矮胖男人就从后面抱住了她,
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嘴,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。“唔!唔!”她拼命挣扎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眼前的雪都变成了模糊的白,绝望像冷风吹过来,裹住了她。
刀疤脸拉开面包车的侧门,两人想把她往车里塞。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从街角拐出来,车速不快,车灯的光一下子照在他们身上,亮得刺眼。
刀疤脸的动作顿了一下,手松了松。
周绾抓住这瞬间的机会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踩在矮胖男人的脚上。“嗷!”他疼得闷哼一声,箍着她的胳膊松了点。
她死命一挣,竟然挣脱了出来!
布包掉在雪地里,她顾不上捡,也顾不上方向,像只受惊的兔子,朝着有光亮、有人声的大街疯狂跑去。
风灌进领口,呛得她咳嗽,肚子里突然一阵紧,像小拳头轻轻敲了下,跟着心跳一起慌。
“妈的!追!”刀疤脸低骂一声,和矮胖男人一起追了上来。
脚步声在雪地里“咯吱、咯吱”响,像追在心上的鼓点。
哈尔滨的夜幕里,一场冰冷的追逐,就这样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