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的冬日阳光,像揉碎的薄纸,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,落在炕沿上,暖得很轻。屋子里飘着三种味道:煤炉子烧旺后淡淡的烟味,药罐里熬着的中药泛着苦,还有念安身上浅浅的奶腥气,混在一起,成了这方寸小屋独有的气息。
周绾把旧毛衣裹得紧,将念安贴在胸前,左手托着他的小屁股,右手捏着把边缘卷了边的小勺,是从旧货市场五毛钱淘来的。她先舀半勺米汤,含在嘴里温一温,再慢慢凑到念安嘴边。
孩子的小嘴抿着,好不容易含住勺沿,吸得很费力,吃两口就停下来,小鼻子轻轻抽一下,发出像小猫似的细弱哭声。他比刚出生时更显小了,小手攥着她的食指,指节细得像刚冒芽的豆荚,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,偶尔咳一声,小肩膀就跟着轻轻抖,周绾的心也跟着颤一下。
早产、严寒、没够吃的奶水,从念安落地那天起,生存就成了难题。他是她怀里最软的负担,也是最能戳中她的软肋。以前再难,她都能咬着牙扛,可现在看着念安皱着的小脸,她总怕自己护不住他。
那天夜里从破屋逃出来,她抱着念安,走了大半夜,脚冻得没了知觉,才找到这片铁路边的棚户区。房子是矮矮的小平房,只有一铺炕、一个旧煤炉,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每次来收租都揣着个烤红薯,塞给周绾就走,不多问她的来历,也不催她交租,只说“天冷,多烧点煤”。这样的沉默,恰好成了周绾的遮身布。
可安顿下来,难捱的日子才刚开始。
念安要吃奶,她产后虚得很,又受了惊,奶水少得可怜,只能买最便宜的奶粉。就算是最便宜的,一小袋也要八块钱,够她糊两天火柴盒的工钱。她数着缝在内衣里的钱,一张一张捻开,昨天还能数出五张十块的,今天就只剩三张了,手指蹭过纸币上的纹路,凉得像攥着雪。
更糟的是,没过几天,念安就发起低烧,咳个不停。周绾不敢带他去大医院,怕登记身份,只能抱着他,裹着厚厚的棉袄,走了三里地,找到巷尾一个老中医开的小诊所。诊所里摆着个掉了漆的药柜,老中医的手指上有抓药磨出的老茧,他捏着念安的小手搭脉,叹了口气:“孩子底子弱,风寒又浸得深,我开两副药,你回去慢慢喂,要是夜里烧得厉害,就用酒精擦手心脚心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实在不行,还是得去大医院看儿科,拖成肺炎就麻烦了。”
“肺炎”两个字像小锤子,轻轻敲在周绾心上。
她颤抖着接过用草纸包着的药,把身上最后一张十块钱递过去,指尖都在抖,这是她原本留着买煤的钱。
之后的日子,周绾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,从天亮转到天黑。每天天没亮,她就爬起来捅煤炉,先熬上一锅小米粥,再把药包拆开,放进小药罐里慢慢煮,药香混着米香,飘在屋里,却暖不了冰冷的炕。等粥熬好,念安差不多醒了,她先喂他喝两勺米汤,再把药汁兑点糖,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去,念安不爱喝,哭着扭脸,她就耐着性子哄:“念安乖,喝了药就不咳了。”
喂完孩子,她才啃两口昨天剩下的冷馒头,就着咸菜吃。下午的时间要用来换生活费,她接了附近小作坊的活,糊火柴盒、粘信封,浆糊沾在指尖,干了就结成硬壳,抠掉的时候带点疼,她一边糊一边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要糊够五十个,才能换两块钱,够买一小把小米。偶尔,以前外贸圈认识的人会给她传点笔译的活,让她在家翻译产品说明书,这活工钱多,一次能给十块,可机会少得很,有时候半个月也遇不上一次。
她每天都在算:奶粉还能吃三天,煤块只剩小半筐,手里的钱够不够买下周的药。为了省点钱,她一天只吃两顿饭,只有想让奶水多一点时,才奢侈地买个鸡蛋,煮了剥给念安吃一点,自己只喝汤。
最熬人的是夜里。
念安一发烧,她就整夜不敢合眼,把冷毛巾敷在他额头,自己裹着薄被子,抱着他在炕边来回走。窗外的风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,她就哼着妈妈以前哄她的歌,不成调,却能让念安稍微安静点。她看着怀里的小人儿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心里又慌又软,要是她撑不住了,念安该怎么办?
可每当她觉得快熬不下去的时候,念安总会给她点甜。有时候他醒着,会用小手摸她的脸,软软的,带着点温度;有时候喂完奶,他会对着她笑,浅浅的,没牙的小嘴咧着,像开了朵小太阳花。那一刻,所有的累、所有的委屈,好像都有了意义。
她会低下头,轻轻吻念安柔嫩的脸颊,声音沙哑却很坚定:“念安,别怕,妈妈在呢。”
“念安,你看窗外,今天太阳出来了,是不是暖和点了?”
“念安,妈妈今天糊了六十个火柴盒,赚了两块四,够给你买半袋奶粉了。”
“念安,你要好好的,平安长大。”
这个名字是她的念想,也是她的力气。
为了念安,她能忍冻,能挨饿,能熬到深夜不睡觉。
他是她的软肋,只要想到他可能受委屈,她就觉得心里发疼;可他也是她的铠甲,只要抱着他,就算面对再多困难,她也敢往前闯。
只是,这棚户区的小屋,真的能藏住他们吗?
霍启明的人会不会找到这里?
下一次要是再被追上,她带着这么小的念安,还能逃掉吗?
窗外的北风又起了,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户上,沙沙的响。
周绾摸了摸念安的额头,不烧了,她轻轻舒了口气,把他往怀里又抱紧了点。
不管以后有多难,只要念安在,她就不能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