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的雪落了又化,化了又落,日子裹在冷里,一天天熬着。
周绾像护崽的母兽,把念安揣在旧毛衣里,守着那间漏风的小平房。煤炉的火总不敢烧太旺,怕煤块用得太快;夜里听着念安偶尔的咳嗽,她总忍不住伸手摸他的额头,直到确认不烧了,才能眯一会儿。念安的身体慢慢稳了些,可口袋里的钱却越来越薄,每次摸出来,都觉得比上次更轻,像揣着片随时会化的雪。
那天午后,风稍微软了点,阳光透过窗户纸,在炕上投下块浅浅的亮。
念安在炕上睡得沉,小眉头还皱着,像还在记挂夜里的咳嗽。
周绾把他裹进厚棉被,又摸了摸煤炉的风口,锁芯有点锈,转的时候要用力,才确认关严实了。她锁上那把旧挂锁,揣着口袋里最后几张皱巴巴的钱,往街角的报刊亭走。鞋底的雪化了又冻,硬邦邦的,踩在地上“咯吱”响,没走几步,耳朵就冻得发木。
报刊亭的老板在里面烤火,玻璃上蒙着层雾。周绾蹲在角落,翻着堆在地上的旧报纸,油墨味混着霉味,手指冻得发僵,连翻页都要用力。她想找《经济参考报》,看看有没有能在家做的翻译活,哪怕工钱少点也好。忽然,一阵自行车铃铛响,“叮铃叮铃”,停在她身边。“安妮?真是你啊!”声音有点熟,周绾猛地抬头,心一下子提起来,是小张,信达那个戴厚眼镜的年轻人,他怎么会来这里?
小张见她脸色白了,赶紧跳下车,手还抓着车把,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,声音压得低:“别怕别怕!是李总让我来的!他说你可能在这附近,怕我找不到,还让我带了包糖,说你要是带孩子,可能用得上。”他从车筐里摸出个纸包,里面是水果糖,糖纸还闪着光。
“李总说,怕自己来目标大,再被上次那些人盯上,连累你。”
周绾看着那包糖,指尖碰了碰,糖纸有点凉,心里却像被什么暖了下。她想起老李塞给她热豆浆的样子,想起他没多问她来历的沉默,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点,声音也软了:“我……我还好。念安……咳嗽轻多了。”她没说具体住在哪,只往小平房的方向瞥了眼。
小张松了口气,脸上一下子亮起来,像突然照进了光。他往前凑了凑,声音里都带着颤:“安妮,你不知道!咱们公司要碰上个大机会!省政府有个成套设备进口项目,要全球招标!李总不知道托了多少关系,才拿到投标的资格!”他说着,又垮了脸,抓了抓头发:“可那些文件,全是英文、德文、俄文的技术规范,我对着字典查了半天,连个‘液压系统’的术语都搞不懂!截止日期就剩一周了,李总急得嘴上都起了泡,昨天还跟我说,‘要是安妮在就好了’。我就想着,来这附近碰碰运气,没想到真找着你了!”
“在家做?不用去公司?”周绾的心跳忽然快了点,指尖都有点麻,她太需要这样的活了,能照顾念安,还能赚钱。
“对!李总说,所有资料你都能拿回家,译好的稿子我来取!报酬按项目利润分成,绝对比以前多!”小张的眼睛亮得很,像看到了救星,“就是……对手有点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最大的竞争对手,是霍氏集团的机械进出口公司。听说他们早就准备好方案了,志在必得。”
“霍氏”两个字飘进耳朵里,周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报纸,纸边都被捏得皱了。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不是怕,是一股热,藏在心底的冷,那些被霍知行算计、被霍启明追杀的委屈,忽然被点燃了,烧得有点疼,却又带着点痛快。她抬眼,看着小张,声音比刚才稳了,却带着点以前做翻译时的锐利:“资料在哪?核心部分要多久出初稿?”
小张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,愣了一下,赶紧从自行车后座卸下个帆布包,沉甸甸的,上面还沾着点雪。“都在这儿!李总把重要的部分用红笔圈出来了,还写了备注!最好一周内译完核心技术参数,还要做个简单的分析!”
周绾接过包,肩往下沉了沉,包带勒得有点疼,却觉得心里踏实了,这不是普通的文件,是她和念安的救命稻草,也是一把能戳向霍氏的刀。
“你跟李总说,活我接了。”她看着小张,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咱们只能通过这个报刊亭联系,你定期来,我把译好的稿子放在老板这儿。我会跟老板说,付点保管费。要是有急事,你就在报刊亭的留言板上写个‘安’字,我看到了会想办法联系你。绝对不能找我的住处,也不能问老板我的地址。”
小张被她眼里的坚决震住了,赶紧点头:“明白!我都听你的!李总说了,只要你肯帮忙,怎么方便怎么来!”他又从车筐里摸出个保温杯,“这里面是李总让我煮的小米粥,说你可能没顾上吃饭,你拿着,趁热喝。”
看着小张骑着自行车远去,铃铛声“叮铃叮铃”慢慢淡了,周绾抱着帆布包往回走。
风又冷了点,却吹不散她心里的劲。
回到家时,念安还没醒,小嘴角微微翘着,像做了好梦。
她把帆布包放在炕边,打开拉链,里面的文件厚厚的,纸页很新,还带着打印机的墨香,红笔圈出的地方很醒目,旁边还有老李歪歪扭扭的备注:“这里要重点译,涉及设备稳定性。”
她摸出那支最便宜的钢笔,笔帽有点松,写的时候要捏紧。就着窗台上那盏昏黄的小灯,她铺开第一张纸,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术语,可她的眼睛亮了,像突然找到了方向。手指握着笔,虽然还冻得有点僵,却写得稳,念安的小呼吸就在耳边,轻轻的,像在给她鼓劲。
她知道,这不仅是在翻译文件,是在给她和念安拼一个未来,也是在给那些被霍家压着的人,争一口气。这个偶然的机会,把她这根快断的弦,和信达那艘小破船,连在了一起。
一场没人看好的绝地反击,就在这间漏风的小平房里,悄悄拉开了序幕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轻轻的,落在窗户纸上,像在为这场相遇,写一句温柔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