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土坯房的窗户糊着旧报纸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“哗啦”响,像谁在轻轻翻书。
周绾抱着念安,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一夜没怎么合眼。
怀里的孩子睡得沉,小脸蛋冻得微红,她把棉被又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耳朵。天蒙蒙亮时,她摸出怀里的硬干粮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咽得有些费劲,就着哈出的白气,慢慢嚼着,心里早被那棵老椴树勾着,满脑子都是树下可能藏着的东西。
白天不敢出去,怕撞见霍启明的人,也怕农场里的人起疑。
她抱着念安,坐在土炕角落,耳朵贴在门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远处偶尔传来拖拉机的轰鸣,或是人的说话声,每一次都让她攥紧手心,直到声音远去,才敢松口气。念安醒了就喂点奶粉,他不怎么哭,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,盯着屋顶的破洞,小手偶尔抓抓她的衣角,像在给她打气。
终于等到太阳西沉,天边染成淡淡的橘色,荒原上的雪开始泛着冷光。
周绾把念安背在身后,用厚棉被裹成个小包袱,又摸了摸怀里的黄铜怀表,表壳凉得贴在皮肤上。她拿起白天在屋角找到的工兵铲,铲头锈迹斑斑,却还能用。
拉开门,寒风裹着雪粒涌进来,她缩了缩脖子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。
老椴树就在土坡下,树干上的十字疤在昏暗中依旧清晰。
周绾左右看了看,旷野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刮过枯草的呜咽。
她放下拐杖,跪在雪地里,用工兵铲轻轻撬动昨天标记好的第三块砖。冻土已经松动,没费多少劲,砖就“啪”地落在雪上,下面露出个用油布裹着的铁盒,锈得发黑,却裹得严实。
她的心脏“咚咚”跳,几乎要撞破肋骨。双手冻得发红,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铁盒捧起来,盒身沉得很,贴着掌心,像捧着个沉睡多年的秘密。她不敢多停留,赶紧把砖推回原处,用积雪盖好痕迹,连工兵铲都擦得干干净净,才抱着铁盒,拄着拐杖,踉跄着往回走。念安在背上醒了,却没哭,只是抓着她的头发,小脑袋轻轻靠在她的颈窝,暖得让人心安。
回到土坯房,插上门闩,那门闩朽得快断了,却聊胜于无。
周绾背靠着土墙,大口喘着气,怀里的铁盒还带着雪地里的冷。她把念安解下来,放在土炕上,又给他喂了点温水,才在炕角清理出一块地方,将铁盒郑重地放在面前。
油布因为年月久了,脆得一折就可能破。周绾用指尖一点点撕开,露出下面锈蚀的盒体。
盒盖卡得紧,她用工兵铲的刃口小心撬动,“嘎吱”一声,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盒盖终于撬开,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混着纸张的霉味涌出来,她却不在意,眼睛紧紧盯着盒里的东西。
最上面是一层油纸,油纸泛黄,却还完好。
周绾轻轻揭开,首先看到一叠蓝格稿纸,纸边已经发脆,上面是钢笔写的繁体字,字迹清俊工整。标题赫然写着《关于昭和十二年岭南地区“风铃草”项目部分观测数据的抄录与辨析》。
“风铃草”三个字像道闪电,击中了周绾。
她立刻想起在霍知行书房暗格里看到的“L-IF-6”代号,想起他当时凝重的表情,原来这就是霍家拼命想掩盖的东西!
是日军细菌战的实验数据!
她的手指颤抖着,一页页往下翻,上面满是她看不懂的医学参数,冰冷的数字背后,仿佛能看到无数人的苦难。后面几页是分析笔记,字迹潦草了些,却写得急切,清晰地指出这些实验违背人伦,后果可怕。
笔记末尾,签着两个字:周暮生。
是父亲!
周绾的手猛地一颤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原来父亲不仅藏了这些数据,还在仔细分析,他是想弄明白这罪恶的根源,想找到揭露它的办法。
终于对上了,他是想保护这些东西,想让真相大白。
她把稿纸小心移开,下面露出一封折叠的信,信纸更黄更脆,字迹是另一种风格,仓促中带着绝望,像在赶着写下最后的话。周绾深吸一口气,展开信纸,开头的“念乔吾爱,见字如面”让她鼻尖一酸,是父亲写给母亲的信。
“若你看到此信,想必我已不在人世。莫要悲伤,这是我周家欠沈家、欠楚家、更是欠这片土地的债,由我来还,理所应当。”
“铁盒中所藏,乃吾父振庭公生前冒死抄录的日军‘风铃草’部分实验数据。吾父曾任周氏商行襄理,被迫为日军运输物资,偶然得知此骇人听闻之阴谋,良心难安,暗中抄录,却直至含冤去世也未能公之于众。此乃周氏之原罪,亦是我接近你、守护你的初始之因,为了赎罪。”
周绾的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信纸上,晕开小小的墨痕。
原来如此,父亲接近母亲,不仅是因为爱,更是为了赎罪;祖父冒死抄录数据,是为了良心安宁。两代人的挣扎与守护,都浓缩在这个铁盒里,沉甸甸的,压在她的心上。
信的后半部分,父亲还写了藏匿数据的原因,字里行间满是忏悔,也控诉着霍家的罪行,最后恳求母亲和她不要被仇恨吞噬,要好好活着。周绾还没看完,怀里的念安突然“呜啊”哭了起来,声音小小的,却让她猛地回过神,现在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,霍启明的威胁还在,她得想办法保护自己和孩子,还得让这些数据发挥作用。
她擦干眼泪,把稿纸和信用油布重新包好,放进铁盒,紧紧抱在怀里。
这个冰冷的铁盒,是父亲和祖父用生命守护的证据,也是能摧毁霍家的武器。
下一步,她要联系陆教授,那位历史学教授一定能看懂这些数据,能帮她验证真实性,也能告诉她该怎么安全地揭露真相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铁盒,又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念安,心里有了方向。
明天一早,她就去农场找公用电话,希望陆教授留给她的号码还能打通,希望这一次,她们能真正摆脱黑暗,走向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