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绾抱着念安，指尖还沾着小家伙刚喝完奶的温热。老护士把叠好的小衣物放进布包，又往里面塞了包烤红薯，声音软下来：“路上冷，给孩子暖手。”她看着周绾腿上的夹板，叹了口气，“要是实在难，就回来躲两天。”
“谢谢您，阿姨。”周绾把布包挎在肩上，怀里的念安攥着她的衣襟，“我们不能连累您，您多保重。”她没再多说，转身拉开门，寒风裹着雪粒涌进来，她赶紧把念安往怀里又紧了紧，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白里。
人力三轮车的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，见她抱着孩子、腿又不便，特意在车斗里铺了层稻草，还递过来件旧棉袄：“盖着点，到火车站还得半个钟头。”车轮碾过积雪，“咯吱”响，念安在怀里睡着了，小呼吸轻轻的，周绾用脸颊贴着他的额头，感受着那点暖，心里的决绝又坚定了些。
绿皮火车的硬座凉得像块冰，周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，把念安放在腿上，用棉袄裹严实。车开的时候，窗外的荒原慢慢往后退，雪覆盖了田野，只有偶尔露出的黑土地，像泼在白纸上的墨。
念安醒了就喂点奶粉，哭了就抱着他轻轻晃，夜里腿上的疼犯了，她就靠在车窗上，看着外面的黑，想着母亲说过的北大荒：“冬天的雪能埋到膝盖，春天椴树会开细碎的白花”。
几天后，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。
站台很短，只有一间红砖房，风裹着黑土地的气息灌进来，带着点土腥味，却让周绾莫名觉得熟悉。
她把念安背在身后，用厚棉被裹成个小包袱，拄着拐杖，慢慢走下火车。雪没到脚踝，每走一步都要用力，腿上的夹板磨得有点疼，可她看着远处低矮的平房，心里却亮了，这就是自己和母亲曾经待过的地方。
她找了辆农场的拖拉机，司机是个年轻小伙，见她背着孩子、腿又不好，答应送她去白桦林附近。拖拉机颠簸得厉害，念安在背上醒了，却没哭，只是抓着她的头发，小脑袋轻轻晃。周绾扶着车栏，看着两边的雪原，心里默默念着母亲的话：“老椴树在土坡背风处，树干上有个十字疤。”
终于到了白桦林边缘，小伙帮她把东西卸下来，指了指前面：“往里面走，有片土坡，那边的树老些。”周绾谢过他，背着念安，拄着拐杖，慢慢走进雪原。风刮过白桦树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响，雪粒子打在脸上，有点疼。
她掏出怀里的黄铜怀表，表壳凉得像冰，指尖摩挲着背面的十字刻痕和两个小点，这是母亲最后塞给她的东西，当时母亲的手在抖，只说“藏好，到了老地方有用”。
“老椴树下第三块砖…”她轻声念着，目光在树林里扫。
走了约莫半个钟头，终于看到土坡下有棵老椴树，树干粗壮，树皮皲裂，像老人的手掌。她快步走过去，心跳慢慢快了，树干上真的有个十字疤，是陈旧的痕迹，像天然长在上面的。她蹲下来，拨开树下的积雪，看到两个微微凹陷的小土坑，干得发硬，刚好和怀表上的小点对应。
就是这棵！
周绾的指尖有点抖，她放下拐杖，跪在雪地里，不顾膝盖的凉，开始抠挖树下的青砖。冻土硬得像铁，指甲很快就劈了，渗出血珠，混着雪水，染红了指尖，她却没察觉，只是一门心思地挖。念安在背上动了动，发出小小的哼唧声，她腾出一只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：“宝宝乖，妈妈很快就好。”
终于，第三块砖松动了。
她用力一撬，砖“啪”地落在雪地上，下面露出个用油布裹着的铁盒，锈迹斑斑，却裹得严实。
找到了！
她的心脏狂跳，刚想伸手去拿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狗吠，紧接着，念安在背上哭了起来，声音小小的，却带着点慌。
周绾猛地回过神，风好像更急了，远处的雪原空荡荡的，却让她莫名觉得不安。不能在这里挖，太显眼，万一有人过来…她强压下心里的激动，赶紧把砖推回原处，用积雪和枯草盖好挖过的痕迹，连指缝里的土都拍干净。
她背起念安，捡起拐杖，最后看了眼老椴树，把它的样子刻在心里。秘密就在这里，等找个安全的地方，她一定会回来。
她慢慢离开土坡，背影渐渐融进雪原的白里。
风还在刮，却好像把秘密轻轻裹住，白桦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在守护着树下的铁盒，也守护着这对母子的希望。